退休的我参加了三次老年自驾游,男女所作所为,实在是看不下去
发布时间:2026-09-07 15:28 浏览量:1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那个以红叶闻名的山谷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旅馆,灯火稀稀拉拉,像撒在山坳里的一把碎金子。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老赵把车停在一家叫“红叶客栈”的旅馆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黑洞洞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张,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为点啥活一次?”
我没接话,帮他拉开车门。陈淑芬也从后座下来,裹紧外套,抬头看了看旅馆的招牌,轻轻说了一句:“老钱也喜欢红叶。”我们三个在门口站了片刻,各怀心事,最后还是老赵一拍大腿,说:“走吧,先住下,明天上山。”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我们要几间房。老赵说三间。陈淑芬忽然说两间吧,省一点是一点。我愣了一下。老赵也看她。陈淑芬面色平静,一边从包里掏身份证,一边说:“老张,今晚你跟我住一间,行不行?我不怕你。”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晚吃面”一样。我反倒有些不自在,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老赵在旁边“嘿”了一声,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也不跟我说。陈淑芬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是怕你们那呼噜声,你们俩一间,能把房顶掀了。老张轻。”老赵笑着摇头,把自己的身份证拍在柜台上:“行,我单着,你们俩将就。”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合适。陈淑芬已经拿了房卡,朝电梯走去了。我只好跟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房间在四楼,两张单人床,陈淑芬一进门就选了靠窗的那张,把包放好,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夜色。夜色浓稠,远处有几点灯火,像人烟深处漏出来的几粒碎屑。我坐在靠门那张床上,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里放。陈淑芬背对着我,忽然问:“老张,你们家那位走了之后,你怎么过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就那么过来的。白天去公园下棋,晚上看电视,看困了就睡。一天一天,也就过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没你这么豁达。老钱走的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得这房子里到处都是他。后来我就把他装进了坛子里,放在床头。我跟他说,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咱俩谁也不许先走。这么一放,就是五年。”她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我,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老张,你说我这是不是有病?我班上的学生来看我,都在背后说,陈老师疯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我知道她没疯。她只是被爱绊住了脚,像一个人在一场大雾里迷了路,明知道往前走也找不到那人,却舍不得回头。我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她躺在推车上,手还热着,像平时睡觉一样。我没有哭,医生让我签字,我就签字,让我去缴费,我就缴费。办完所有手续,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家,躺在她的位置上,闻着她枕头上残留的气味,哭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我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收进了衣柜最里面,照片都翻扣在抽屉里。我以为不看不想就能过去。可陈淑芬这么一问,我忽然觉得,那口憋了两年的气,还堵在胸口,一点都没散。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很晚。她说老钱怎么追她,怎么用一张自行车票换了她爸妈的点头。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老钱生个一男半女,不是不能生,是老钱怕她受罪,偷偷去做了结扎。她说起这事的时候,嘴唇发颤,眼眶发红,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我也说了一些和老伴的事。说她爱较真,买菜回来少了一毛钱都要去找;说她想看海,我却一直忙,总说等退休,等退休,退了休又说等儿子结完婚,结果什么也没等来。我们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人,在异乡的旅馆房间里,对着窗外陌生而寂静的山谷,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死去的故人。没有哭声,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叹息。只是说,像把陈年的米从缸里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数着。
第二天天没亮,老赵就来敲门,说赶紧起来,上山得赶早,晚了红叶都让人看蔫了。我们洗漱完下楼,在街边的早点摊喝了豆浆,吃了油条。阳光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把整个小镇照得暖洋洋的。山风很大,卷着落叶从街心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响。陈淑芬站在风口,把围巾重新系了系,问老赵:“你眼睛怎么了?昨晚没睡好?”老赵摆摆手说没事。我看了他一眼,他眼袋浮肿,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上车之后,他仍旧一言不发,只把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盘曲而上的山道。山路很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越往上开,空气越凉,窗外的颜色也越浓——满山的枫树、黄栌、槭树,红得泼天盖地,像有人拿了整桶的颜料从山顶往下浇。陈淑芬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地灌进来,她的围巾被吹得翻飞。她没有去按,只望着那满山的红叶,眼底有光。
车开到半山腰一个观景台,我们停下来歇脚。观景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有架着单反的,热闹得像赶集。老赵一个人走到崖边,背着手站在风口,衣摆猎猎作响。我拿了瓶水走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始终盯着远方。远处层峦叠嶂,云雾沿着山脊缓缓流淌,红叶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忽然说:“老张,你知道不,秀兰的老家就在这片山里。她以前跟我说,等我们退休了,就回来,买块地,种几棵枫树,养条狗,哪儿也不去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现在来了。你说,她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就像有些路,你走了几十年,以为早就把方向忘了,可一到某个拐弯处,你忽然就认出来了。那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深到骨头里。我能说什么呢?说这满山的红叶都是她的影子?说你死了这条心?都是废话。老赵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说出来,让这风听听,让这山听听。可能三十年前对秀兰没说完的话,他憋了大半辈子,总得找个地方倒出来。
从观景台下来,我们在山上又转了几个地方。陈淑芬一路走得很慢,每到一个视角好的地方,都要停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有时候她会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素描,几片红叶的轮廓,简简单单几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见我好奇,笑了笑说:“年轻时候教美术,后来转的语文。老钱说,我画画比他写诗有灵气。”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远处,目光柔软:“今天这一山红叶,就算我给他交的作业了。”
中午下山,回到镇上,老赵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下来。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说饿了,去吃饭。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当地的白酒。老赵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却一连干了三杯。喝到后来,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舌头打结地说:“老张,你……你够意思,陪我跑了三趟。以后……以后还跑不跑了?”我按住他的酒杯,说:“别喝了,下午还得找地儿把备胎换了。正胎还瘪着呢。”他呵呵笑了两声,说:“换什么换,拿嘴吹啊。”陈淑芬在旁边帮他倒茶水,没说话。我看着她,她冲我轻轻摇头,示意别跟一个喝多的人较劲。
饭后,我带着老赵去镇上的修车铺。修车铺很小,地上堆满了废旧轮胎和各种油乎乎的零件。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看了我们的轮胎,说口子太大,补不了,只能换新的。老赵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脑袋一沉一沉的,酒劲上头,打起了盹。我只好一个人跟老板讲价,最后花了几百块钱换了条新胎。老板一边装胎一边问我,你们从哪来的?我说省城。他“哦”了一声,说你们这车看着有年头了,还跑这么远,不嫌累?我笑笑说,趁着还能跑得动。他摇摇头,说:“跑吧跑吧,人这一辈子,能跑的时候不跑,等跑不动了,就剩下后悔了。”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拧螺丝,满是油污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太多人,在各自的角落里,用最粗糙的话,说着最明白的理。
换好轮胎,我把老赵叫醒,扶着他回旅馆。陈淑芬已经烧好了热水,泡了茶,见我们回来,忙把老赵安顿到床上。老赵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鼾声如雷。陈淑芬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上午在观景台那儿,听两个游客说,镇子东头有个老邮局,已经荒废了,里面有面墙,全是来往的人钉上去的车票、照片、纸条。说是许愿墙。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有些犹豫,说那些东西,都是年轻人玩的。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固执:“去吧。就当替老钱看看。我也给老钱贴一张。”我心里一动,点点头。
等老赵睡熟了,我们出了门。小镇的午后很安静,阳光懒懒地趴在石板路上,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摇晃。老邮局在镇子的最东边,一栋低矮的青砖瓦房,大门歪斜,玻璃碎了好几块,门板上粉笔写着“危房勿近”。我们走进去,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阳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出一束一束的光柱,像舞台上的追光。四面墙上果然密密麻麻,钉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花花绿绿的门票、车票、电影票,有拍立得照片,有烟盒纸、便签纸,甚至有人用石头直接在墙上刻字。大部分是年轻人的,也有老人留下的,字迹苍老而用力。
陈淑芬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垫在掌心,用力按到墙上,又找了一枚生锈的图钉,仔细地钉好。我没凑过去看,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陈淑芬忽然说:“老张,你刚才是不是没看你那张。”我“啊”了一声。她说:“我也给你写了一张。”我一愣:“写我什么?”她笑而不语。我追问了几句,她只说:“以后有机会你自己来看。”我摇摇头,笑了。这女人,心里藏着一片海,面上只给你看一圈涟漪。
回到旅馆,老赵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抽烟。烟灰掉了一地。见我进来,他抬头,眼神有些空洞:“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秀兰了。她还是二十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我招手。我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后来我就醒了。”他把烟掐灭在矿泉水瓶里,站起来去洗脸。水声哗哗响着。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个人真正老去,不是从皱纹和白发开始的,而是从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过去、却再也跑不到那个梦里去的那一刻。
晚上,镇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我们谁都没有睡意,就坐在陈淑芬和我的房间里,泡了一壶浓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赵的情绪好了些,开始讲他儿子,说他儿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天天加班,三十四了不结婚。他催过几回,儿子说,你自己婚姻过成什么样,还想把我往火坑里推。他说他当时气得把电话砸了。他说到“火坑”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说的也没错。我这辈子,欠他娘俩的,下辈子都还不清。”我问他,嫂子知道秀兰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知道。结婚前就知道。我跟她说过。她说她愿意等。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她等到了,我也没兑现。我人都在这了,心还在外头飘着。”
陈淑芬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听到这里,忽然问:“老赵,如果明天,秀兰真的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办?”老赵的手指夹着烟,停在空中。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轻轻一抖,落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白的烟灰,像在看自己这几十年的光景。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他又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拧:“我不敢想。一想,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一夜,我们又聊到很晚。窗外的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不停拍打着窗棂,仿佛要把这间小小的屋子连根拔起。我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闭着眼睛,耳边是陈淑芬均匀的呼吸声,和老赵在隔壁隐约传来的咳嗽声。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黑漆漆的夜,什么也没有。可我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那是秀兰的眼睛,也是我老伴的眼睛,是所有我们亏欠过、又忘不掉的人的眼睛。它们不逼你,不催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等你有一天,也变成一双眼睛。
第三天早上,老赵又精神了。他说来都来了,再往山里深处开一开,听说有个村子,叫枫树湾,风景比前山还好。我们没反对,把行李收拾好,退了房,开车往山里去。路越开越窄,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面,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红叶遮天蔽日,像一条红色的隧道。陈淑芬坐在后排,把车窗开着,拿手机录外面的风景。老赵开着车,嘴里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我只听清了一句:“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快,像个走远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灯火。
枫树湾真小。小到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石头房,墙上爬满枯藤,屋顶上落着厚厚的红叶。车子停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我们下了车,脚踩在软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村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像是所有声音都被这满山的红叶吸走了。我们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遇到一个在门口剥玉米的老太太,问她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她抬手指了指村后的小路,说沿着往上走,有片老枫林,树都上百岁了。我们道了谢,往上走。小路两旁长满野草,露水还没干,裤脚不一会儿就湿了。走到半途,陈淑芬走不动了,说脚疼,让我们先上去。老赵说那怎么行,万一你一个人丢了。她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丢不了,她想歇一会儿,看看风景。我见她脸色有些白,额上渗着细汗,就说我陪她在下面,老赵你一个人上去。老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从车里拿了瓶水给我,自己上去了。
陈淑芬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鞋脱了,揉了揉后脚跟。我在旁边蹲下,问她还行不行。她笑了笑说:“老张,我这辈子没爬过什么山。跟老钱谈恋爱的时候,他说要带我去爬泰山,看日出。后来忙着工作,忙着攒钱,忙着买房子,忙着跟命运讨价还价,就忘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躺下了。”她把鞋重新穿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深秋的湖水:“所以这回出来,我才决定把坛子放家里。我想,我总得让他看看,我一个人也能走出来。”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黄。风过处,满山的红叶像一片沸腾的海。我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任何一次出来时都要好看。她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沟壑,眼睛下面有常年失眠留下的乌青,可她的眼里有光。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像深夜里的一盏旧台灯,温暖而克制。
老赵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片枫叶。他一路走一路笑,像个孩子似地喊:“值了!值了!那几棵树,好家伙,两个人抱不过来!叶子红得跟火一样!”他走到我们跟前,喘着气,把手里一把红透的枫叶递给陈淑芬:“陈老师,拿着,给老钱带个信。”陈淑芬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亮的,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我们在枫树湾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时,村里那个剥玉米的老太太还坐在门口,见我们经过,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像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邻居道别。
车沿原路往回开。离镇子还有几公里的时候,老赵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他说,再歇一下,抽根烟。他下了车,靠着路边的护栏,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慢慢散开,和傍晚的山岚融在一起。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苍老,每一道皱纹都装着一件往事。他说:“老张,回去之后,我打算去趟秀兰老家。不远,就在隔壁县。我不找她。我就去她村口站一站,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他吐出一口烟,笑了笑:“你得理解,我不是要跟过去较劲。我是想跟它道个别。”
我点点头。有些东西,是需要一个仪式的。哪怕那个仪式,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可对老赵来说,那是他给自己松绑的唯一方法。
回城的路比来时要顺。高速上车不多,老赵把车速提了起来。陈淑芬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呼吸均匀。我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和山峦。天色将暗未暗,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临出发前,儿媳妇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在哪,说安安学校要开家长会,他们两口子都没时间,问我能不能提前回来。我当时回了一句“后天到家”。现在,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儿子和儿媳都在一家公司上班,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可我知道,有些忙,我搭得再多,也填不平他们心里的沟壑。他们吵架,最凶的一次,儿媳摔门而去,儿子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说:“爸,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那时候穷是穷,没这么多糟心的事。”我看着他,很想告诉他,我那时候的糟心事,他想不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泥潭,你站在岸上,看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觉得不过如此。只有自己陷进去,才知道那泥有多黏,多冷。
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老赵先把陈淑芬送回了家。陈淑芬下车前,把那一把枫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回去夹在书里,风干了,给老钱供上。她冲我们笑了笑,说谢谢你们。我摆摆手。老赵说:“客气什么,回头一起吃火锅。”陈淑芬转身上楼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小,挺直,像一株在风里摇摆却不倒的芦苇。然后,老赵又把我送到了楼下。我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挥挥手。他放下车窗,喊了一句:“老张,下回还跑不跑了?”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开门。身后,老赵的车发出几声突突的响,像在笑,又像在叹气。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黄澄澄的,照着墙上贴满了的小广告。我一步一步走上楼去,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黑,很静。我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坐了很久,我拿出手机,给儿子回了一条消息:“明天到家了。家长会我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学校开家长会。孙女安安上小学四年级,见了我高兴得直跳。家长会在教室里开,老师在上面讲孩子的学习和纪律,我坐在小椅子上,膝盖顶着课桌底,腰板挺得老直。旁边的小同桌跟我聊天,问他妈妈怎么没来。我说我是他爷爷。他哦了一声,说爷爷你真年轻。我乐了,摸摸他的头。开完会出来,安安牵着我的手,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说想买一支自动铅笔。我说买。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支粉色的,像一只小鸟的翅膀。我们往回走,夕阳正好,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突然问我:“爷爷,你想不想爸爸?”我愣了一下,说:“想啊。”她又问:“那你想奶奶吗?”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想。爷爷天天想。”她把小脑袋靠在我肩头,说:“我也想奶奶。”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似乎稍微松了一些。
那天晚上,老赵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去过了。村子还在,槐树也没了。问了个老人,说秀兰前年就走了。乳腺癌。”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又说:“我在村口坐了一下午。给她烧了点纸。风吹起来的时候,灰飘了老高。我对着那些灰说,秀兰,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可我知道,电话那头,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嗯了一声,说:“去了就好。说清楚了,就放下吧。”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放下了,放下个屁。老张,有些事,你放不下的。你只能背着它,继续往前走。背着往前走,不趴下,就算对得起过去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背着走。”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城市像一片巨大的海,每一点灯火都是一个岛屿。岛上住着的人,谁不是背着一袋子的过去,在过日子?
我和老赵、陈淑芬后来又聚过一次。就在我家,我做了几个菜,老赵带了瓶酒。陈淑芬还是那么清瘦,话不多,但看得出来精神不错。她说她报了社区大学的国画班,老师说她有底子,进步挺快。我说那敢情好,等画好了送我一幅。她说行,就画那天在枫树湾看见的老枫树。老赵在一旁剥花生,听着听着,忽然笑起来。我和陈淑芬都看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他说他儿子上个月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说谈了个对象,过年带回来看看。他儿子还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爸,你以前跟我说,两个人在一起,别光想着自己能给什么,也想着自己别要什么。我想了想,有道理。”老赵说,他听了这话,一个人喝了半宿酒。那半宿,他一直在想秀兰,想他老婆,想他这大半辈子。天亮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也挺好。老婆还在,儿子懂事了,自己还能开着那辆破捷达,去没去过的地方。人不能什么都要。人只能要得起什么,就拿住什么。
入冬以后,我很少出门。每天在小区里散散步,在楼下看人下棋,偶尔接安安放学,给她做点她爱吃的。陈淑芬偶尔会发几张她画的画过来,有时是一片山色,有时是一角屋檐,笔触淡淡的,像雾一样。老赵偶尔来家里坐坐,带着他那套旧茶具,泡茶给我喝。他总是来去匆匆,说还要去公园跟孙梅跳舞。对,孙梅又回来了。听说她的直播间有了起色,有了一帮固定的老年粉丝。老赵说,孙梅现在不喊“家人们”了,改喊“老哥哥老姐姐”。我听了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一条安静的河,表面看不到多少流动,可水底的泥沙,却一刻不停地往下游走。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三次自驾游。想起老赵在垭口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想起陈淑芬抱着骨灰坛在服务区背诗,想起老赵蹲在路边哭,说看见了初恋。这些场景像车窗外的风景,远远地挂在记忆里,说不上多美,却清清楚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看不下去”。也许一开始是的。我嫌他们折腾,嫌他们不像个“正经老人”。可后来我慢慢明白,那些折腾,那些出格,那些不管不顾,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人老了,日子像被抽掉一样,一天比一天轻。你不找点东西压一压,风一吹就散了。他们只是找得太用力了点。
年前,陈淑芬给我寄来了一幅画。打开一看,果然是一片老枫树,漫山遍野的红,浓烈得几乎要从纸上淌下来。画的一角,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是老钱的一句诗:“别后枫山红万木,仍有余温在枝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画纸凉凉的,可那字里,真的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我给陈淑芬回了电话,说画收到了,谢谢。她问我,看出什么了没有。我说,看出来了,你不给他交作业了,你是在给自己画。她在那头轻轻笑了,说:“那你可得好好保管。等我死了,它是要升值的。”我也笑起来。
除夕那天,我、老赵、陈淑芬一起吃了顿饭。本来儿子和儿媳也要来,临时被亲家叫走了。我就把老赵和陈淑芬请到了家里。三个人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老赵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起儿子过完年要订婚的事。陈淑芬说那好啊,到时候请不请我们喝喜酒。老赵说那得看儿子还认不认他这爹。我们都笑。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谁把一篮子星子泼向了人间。陈淑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老赵拿手机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人,一高一矮,像两棵在风里挨在一起的树。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来伴了吧。不是夫妻,不是恋人,就是在人生的末梢上,还能有个活物,陪着一起看看烟花。不必说话,不必牵手。就一起站着,知道旁边有个人,也没睡着。
就在烟花最盛的时候,陈淑芬忽然转过身,对我和老赵说:“过了年,我想再去一趟。”老赵回头看她。她笑了一下,说:“想去海边。看看冬天的海。”老赵一拍大腿:“行啊!开我的车!沿海公路,我熟!”我笑着摇摇头。这俩人。一个要把亡夫看遍山川,一个要跟旧爱隔空道别。还有我,一个总说看不下去、却一次又一次跟着上路的人。我们三个,像三种各不相同的老物件,被岁月磨出了不同的包浆。说不上谁比谁通透,谁比谁糊涂。只是都还在路上。
送走老赵和陈淑芬后,我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播着春晚,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我退了休,没了伴,跑了三趟不算远不算近的路,见了一些人,听了一些事。日子像一本旧书,翻到后半本,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还是能看出一些轮廓来。窗外,又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最高处炸开,把整面窗户都照亮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我老伴的脸,在花火中一闪,然后熄灭。我没有哭。我只是靠在沙发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过年了。”
后来,我好像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看见一辆蓝色的老捷达,正沿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一直向前开。车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说话,一个靠在车窗上打盹。路的两边,是漫山遍野的红叶,红得像火,像血,像用尽了力气烧出来的晚霞。
而后,路也模糊了,车也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温暖的红。像有人往这苍凉的世上,泼了一壶滚烫的、带着甜味的光。
我没有醒。或者说,我不想醒。
日子还在继续,像轮胎压在路面上的纹理,一圈一圈,碾过去,留下浅浅的印。有些会被雨水抹平,有些会嵌进柏油里,很多年以后,还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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