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的自述:我62岁,退休后,我参加了2次老年自驾游
发布时间:2026-09-01 02:29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我62岁,退休两年,参加了两次老年自驾游。
第一次去婺源,我亲眼看着领队老宋前脚给章美凤递热水,后脚被她当成透明人,因为一个开豪车的新成员出现了。第二次去张家界,那个开豪车的男人最后一天被人发现有老婆有孩子,章美凤知道了,说了句「没关系,反正就是一起玩玩」。
两次我都告诉自己,回去就退群。
但真正让我退群的,不是那些事,是老梁在张家界最后一晚说到一半、被我手机打断的那句话。
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睡不踏实。
01
退休证发下来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
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就这么完了。门卫老张说了句「以后有空来坐」,我说好,上车,开走了,连头都没回。
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上海成了家,一年最多回来两趟,每次待三天就走。我住在老房子里,冰箱的嗡嗡声比我的声音还响。退休金每月四千七,够花。但日子就像一碗没加盐的白面条,吞得下去,嚼不出什么味儿。
那辆SUV是老伴走后买的。买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手里有方向盘,好像还有个去处。但大多数时候那车就停在楼下,我偶尔下去擦一擦,然后上楼,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
公园里下棋的老孙,刚从云南参加老年自驾游回来,晒得跟块黑炭似的,精神头倒是好得很。他说了句「你那车搁楼下也是落灰,不如出去跑跑」,我回家想了两天,在微信上搜到他说的那个群。
群名叫「银龄自驾天下」,三百多号人,消息一条条刷个不停,全是风景照、大拇指、鲜花表情。我翻了好几屏,没看见一条负面的,挺热闹,挺和谐。
我交了两百八十块入群费,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车型、驾龄、身体状况、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那栏,我填了儿子的电话,填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提交了。
第一次活动定在三月中旬,目的地婺源,看油菜花。出发前一天,我把车洗了,备好吃的喝的,又换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说不上兴奋,但那天晚上,脑子里没再对着天花板发呆。这个变化,挺要紧的。
02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我开到城东一个高速服务区,停车场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站在车旁边的是一群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有人戴遮阳帽,有人架墨镜,老远看过去像一群准备春游的大人,只是头发都白了。
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胖老头大步走过来,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
「新来的?欢迎!我姓宋,宋德文,这次的领队,叫我老宋就行!」
他握住我的手使劲摇,手掌宽厚,力气不小。
「吴庆生。」
「吴哥!」他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新来的吴哥,大家跟他打个招呼!」
零零散散应了几声,大多数人只是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各自聊天。
老宋给我发了一张行程单,打印得密密麻麻,路线、景点、住宿都有,看着挺正规。
「吴哥,你一个人来的?」
背后一个女声,我回头,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笑盈盈地看着我。她大概五十五六岁,碎花外套,脖子上系着条红丝巾,脸上收拾得很精神,嘴唇涂得红,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
「对,一个人。」
「那一样,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我姓章,章美凤,叫我美凤就行。第一次参加?跟着我,我来第四次了,哪里有坑我清楚。」
她说完,没等我回话,已经转身去跟别人打招呼了。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人到齐,老宋召集大家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分了对讲机,叮嘱路上保持队形,不许擅自离队,景点集体行动,吃饭住宿统一安排。
「咱们是一个集体,互相照应,开开心心玩,平平安安回!」他双手一拍,声音洪亮。
大家鼓掌,有人喊了声好。
七点半准时出发。对讲机里老宋隔几分钟就报一次路况,我跟着车队保持六十码,不紧不慢。三月的风从车窗缝漏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的田野开始泛绿,偶尔闪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
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
开了两个小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章美凤的声音。
「老宋,你上次说的那个笑话,我回去讲给我朋友,人家说一点都不好笑。」
「那是你朋友没品味。」
「合着是我没品味,我替人家说话还说错了?」
又是一阵哄笑,男的女的,笑得挺放肆。
我把对讲机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中午在服务区停车,大家各自端着饭盒找地方坐。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旁边坐了个人。
章美凤,端着饭盒,大大方方坐到我对面。
「吴哥,不合群啊你。」
她夹了块卤鸡腿,嚼了两口,「你以前做什么的?」
「工厂。」
「我那前夫也是厂里的,身体是实在,别的就不说了。」她说前夫两个字,语气平得像说了句今天天气好,「我后来自己做了几年服装批发,攒了点钱,退休了就想多出来走走。你老伴呢?」
「走了。」
「哦。」她顿了一下,没多问,「那更要出来了,一个人待家里,那才叫难熬。」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吃饭。那种不尴尬,是她这种人才有的本事。
03
下午到了婺源。
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金黄,层层叠叠的梯田像地上摊了一匹绸缎。车停在路边,大家争先下车,手机相机一起举,快门声噼里啪啦。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花海,风吹过来带着甜腻的花香,远处有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炊烟袅袅升起来。
那一刻,心里头真的安静了一下。
「吴哥,帮我拍张照!」
章美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一丛油菜花边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剪刀手,红丝巾在风里飘着。
我拿起她的手机,随手拍了两张。
她跑过来看,撇嘴,「哎,拍胖了。你蹲下来拍,从下往上,显腿长。」
我忍着没说话,蹲下来又拍了两张,她才满意,转头拉着旁边一个叫王大姐的女人,俩人搂着肩膀脸贴脸,又拍了一堆。
王大姐是个圆脸胖女人,笑起来两个酒窝,眼睛却转得快,是那种什么细节都不会落下的人。
我趁机走开了,顺着田埂往前走,走到一栋三四百年的老屋门口,门楣上的砖雕还保存着,石榴纹、莲花纹,刀工细得像用针划出来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来打扰,安静得只有风声
到了住宿的农家乐,分房间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老头,姓顾,说要一个人住,怕打呼噜影响别人。老宋说房间提前订好了,两人一间,没多余的。老顾说那就加钱,老宋跟老板商量了半天,最后腾了间杂物改的小单间,多收一百五。老顾把钱付了,神情跟打了场胜仗似的。
我跟一个姓梁的老头分到一间。他头发花白,说话不多,见我进门,冲我点了个头就开始收拾行李。
「梁老师?」我看他气质,猜了一下。
他抬头,「教过书,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没追问,继续整理东西。
晚饭一桌十个人,八个菜一个汤,味道一般,大家吃得挺热闹。老宋开了两瓶白酒,几个老头喝得脸红脖子粗。章美凤坐在老宋旁边,两人说说笑笑,老宋时不时给她夹菜,她不推辞,还拍了下老宋的胳膊,说他这次讲的笑话终于有点好笑了。
王大姐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看老宋跟美凤,是不是有点意思?」
「不知道。」
「肯定有。上次去黄山,有人看见他俩晚上一起走到很晚。你知道吗,美凤每次来活动,都会跟不同的男的走近,上次是个退休校长,再上次是个开饭店的。」
「哦。」
「你别跟别人说啊。」她说完,又转头跟另一边的人聊去了。
我低头吃饭,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把别人的事揣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的劲头,让我想起厂里某些人,表面跟你喝酒,背后跟别人说你的事。
夜里躺下,窗外院子里传来章美凤的笑声,老宋的声音夹在里面,两个人聊得起劲。
我把窗帘拉上,闭了眼睛。
04
第二天上午,去了一个古村落,青石板路,小桥流水,老房子里挂着腊肉和辣椒,很有味道。
走到一个卖特产的摊子前,出事了。
老顾拿起一袋干货,问了价格,老板说三十,他指着招牌说上面写着二十,老板说那是大包的,他买的小包就是三十。老顾当场急了,说这是价格欺诈,掏手机要拍视频,老板娘上来一把挡住,嗓门比他还高。
「你拍什么拍,买不起走开!」
场面一下就乱了。老宋跑过来,一边拉老顾,一边跟老板娘赔笑,最后掏了三十块把那袋东西买了,算是把事压下去。老顾一路走一路念叨,说要投诉,说素质太差,没有人搭他的话,他就一个人撑着,撑到吃午饭还没散。
我跟老梁走在队伍最后,老梁低声说了句。
「人上了年纪就这样,小事当大事计较,是因为大事已经不多了。」
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算不算在说老顾。
中午结账,出事了。
老宋说每人再出一百二,说是这两天的杂费,包含停车、接驳,还有给农家乐的感谢费。有人问了,停车不是算进住宿了吗,接驳车自己买了票的。老宋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说还有些零碎支出,账目回头发到群里,一分钱一分钱列清楚,大家放心。
大多数人没再说话,掏了钱。老顾站出来了。
「老宋,你说清楚,到底什么开销?」
「我还能贪你这点钱?」
「我没说你贪,我说你给我解释清楚。」
两个人顶在那里,气氛一下子僵了。章美凤站出来打圆场,说老宋跑前跑后地组织,老顾老计较这点小事,多没意思。老顾说这不是计较,这是原则。老宋翻出手机里一张记账截图,发到群里,上面列着各种开销,加起来差不多是那个数,但有几项写得很模糊,临时杂项三十五元,下面没有说明。老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把钱付了,一句话没再说,但那口气憋在喉咙里,到回程都没散。
回家路上我握着方向盘,就想了一件事:这趟出来,看了油菜花,也看了一套江湖的运作方式。老宋是规则制定者,章美凤是最灵活的那个,王大姐是情报员,老顾是把规则念得最认真却最没用的人。
到了服务区,散伙。老宋站在中间,大声说下次活动初步定在四月中旬,去张家界,想去的提前报名。章美凤第一个应了,王大姐也应了。
章美凤走到我车旁边,递过来一张名片,「吴哥,下次一起,你这个人好说话。」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到家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冰箱嗡嗡响。手机亮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玩得怎么样?」
「还行。」
「开心吗?」
「还行。」
「那就好,下个月可能回来,到时候提前说。」
挂了电话,我起身烧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昏黄的路灯,脑子里过着这两天的人和事,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水烧开了,我没去倒,又让它凉了。
四月初,老宋在群里发了第二次活动的通知,群里当天就有人报名,章美凤第一个,然后是王大姐,陆陆续续的。老顾没说话,但也没退群。我本来不打算去了,老梁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吴,你去不去?」
「还没想好。」
「去吧,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咱俩搭个伴。」
他声音听着有点落寞,不像在劝我,更像是在说他自己。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次活动里我会见到一个开豪车的男人,他身上后来被人揭出来的事,是我很长时间没想通的一道坎。老梁那晚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05
第二次出发,四月十二号,还是那个服务区。
我到的时候老梁已经靠着他那辆银色轿车抽烟了,见我来了招了招手。
「来了。」
「来了。」
我们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以前教初中数学,老伴三年前走的,女儿嫁去了广州,一年顶多见两回。「退休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出来转转,好歹有个人气儿。」他弹了弹烟灰,眼神落在远处
人陆陆续续到齐,这次多来了两辆车四个人,二十一个人,老宋还是那身红冲锋衣。
章美凤换了身打扮,白色防晒衣,宽檐帽,比上次更精神。她身边跟着一个女的,短头发,瘦,穿得素净,腼腆。章美凤给大家介绍,「我朋友,小徐,第一次来,大家多关照。」老宋多看了小徐两眼,然后开始发对讲机。
队伍里多了一辆车,奔驰越野,崭新,停在最边上,很显眼。车旁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出头,POLO衫、休闲裤、皮鞋锃亮,不跟任何人说话,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谁?」我问老梁。
「不认识,第一次见,听说以前开公司的,姓钱。」
出发前老宋专门介绍了他,说钱总第一次参加活动,大家欢迎。掌声稀稀拉拉的。钱某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章美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辆奔驰,目光在车上停留了一会儿。
上路之后,章美凤接对讲机的频率明显比上次少了。
中午服务区停车,她主动坐到了钱某旁边。
「钱总,这车落地得多少?」
「八十多万。」
「哎哟,那你以前做什么生意?」
「做点小生意。」
「开八十多万的车还叫小生意,谦虚了。」她说着,右手搭在桌沿上,身子往他那边微微倾了倾。
我跟老梁坐在另一张桌子,老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边,低声说,「目标转移了。上次对老宋多热乎,这次老宋递水,她眼睛都不看他。」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刚才老宋给她递了瓶矿泉水,她接过去连谢谢都没说。
我没接老梁的话,低头扒饭。
06
到了张家界,住的是度假村式的酒店,有独立卫生间,电视、空调都有,条件比上次农家乐好多了。
分房间的时候,钱某要了单间,老顾要了单间,章美凤犹豫了一下,也说要单间,说睡不惯跟别人挤。
小徐在旁边小声说,「美凤,咱俩一间不是挺好的吗?」
「我这几天睡眠不好,怕影响你。」章美凤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热,但意思很明确。
小徐没再说话,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后来跟王大姐分到了一间。
晚上自助餐,菜色不错,章美凤端着盘子径直走到钱某对面,「钱总,不介意吧?」
「不介意。」
老宋端着盘子站在取餐区,看着那边,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了另一张桌子,找了几个老头坐在一起。
王大姐坐到我和老梁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宋追了美凤好几次活动了,这回碰上了钱总,他那辆大众,人家哪还看得上。」
「王大姐,少说两句。」老梁皱了皱眉。
「我又没瞎说,大家都看到了。」她撇了撇嘴,换了个方向跟人聊去了。
吃到一半,老宋站起来拍了拍手,说明天去天门山,索道加门票两百八一个人,大家今晚转账,他统一买。
老顾放下筷子,「不是预交了费用了吗,怎么又另外交?」
「行程单上写了景区门票自理。」
「你哪次说清楚了?」
老宋从包里翻出行程单,在老顾面前展开,指着那行小字。老顾低头看了,没再说话,脸色沉了一下,掏出手机转了账。
那晚回房间,老梁坐在床边,「老吴,我问你一句,你这两次出来,真正想明白什么了没有?」
「想明白什么?」
「你为什么来参加这种活动。」
我想了一会儿,「我以为热闹能顶用,一个人待久了,总觉得只要有人在周围,那种空就能少一点。」
「但没有。」
「但没有。」我重复了一遍,「这里的热闹,跟我要的不是一回事。」
老梁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说个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他把茶杯放到地上,看着远处,「我老伴走的那年,我一个人在家待了整整三个月,没出过门。不是悲伤,就是不知道往哪走。后来我女儿来看我,说爸你太孤僻了,你得多出去跟人接触。我就开始参加这些活动,打牌的、唱歌的、爬山的,参加了将近两年,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这些热闹,都是假的。不是说这些人坏,是说这种热闹治不了那个病。」
「什么病?」
「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用了,这才是让人撑不下去的根子。」
他说完,窗外张家界的夜色压着山,远处有一点灯光,在黑暗里像嵌了块碎玻璃。
07
第二天上了天门山。
索道将近半小时,一个轿厢坐八个人,我跟老梁、老宋、章美凤、钱某、王大姐、小徐、老顾挤在一起,轿厢慢慢升起来,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山峦越来越近,云雾缭绕,确实好看。
大家纷纷拿手机拍照,章美凤站在钱某旁边举着手机自拍,把他俩都框进了镜头。钱某微微侧了侧身,没说什么,笑了一下。
老宋站在轿厢另一侧,说「大家看那边那座山,像不像一个老人侧脸」,没人搭他,大家都忙着拍。
他慢慢把举起来的手放下了,转身看着窗外。
玻璃栈道建在悬崖上,脚下透明,往下看是深渊,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颤动。好几个人刚站上去腿就软了,扶着岩壁不敢动,王大姐脸色发白,死活不肯往前走。
章美凤胆子大,在玻璃上踩来踩去,拉着钱某并排站,「钱总,来张合影。」
钱某笑着站过去,俩人拍了好几张。
老宋靠着入口处的岩壁,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山风大,烟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抽了一半就掐了,把烟蒂捏在手里,往深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我看了好一会儿。
从天门山下来,已经是下午。大家都累了,各自回酒店休息。
到了晚上吃饭,人都到了,就差章美凤和钱某。等了十来分钟,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章美凤换了身衣服,重新化了妆,大大方方坐到钱某旁边,「不好意思,出去逛了逛,晚了。」
老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没事。」那个没事说出来,比没说还难听。
饭吃到一半,老宋说了下明天行程,上午袁家界,下午黄龙洞。
「黄龙洞门票多少?」老顾立刻问。
「一百二。」
「又是另外交?」
「门票自理,我说了多少次了。」
「你每次说自理,结果每次都得多掏钱。」老顾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觉得你有必要把总账列出来,出来之前到底该准备多少钱,说清楚,这不过分吧?」
「老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章美凤站起来,「好了好了,都出来玩的,为这点事闹什么,老顾你老挑刺,不好吧。」
「我说的是正经事,跟挑不挑刺没关系。」
钱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都少说两句,回去把账算清楚,没必要在这儿闹。」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章美凤立刻跟上去。老宋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筷子一口饭没动,放下了。
第三天,袁家界。
那些石柱从谷底拔地而起,云雾绕在腰间,是好风景,但队伍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下午进黄龙洞坐船,老宋分配上船的时候,故意把章美凤和钱某分在不同的船。
章美凤当场说不行,说要跟钱某一船,老宋说已经分好了改不了,两个人顶了几句,钱某摆了摆手,「就一会儿的事,坐哪船都一样。」
章美凤这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另一条船。
王大姐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到最低。
「老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传出去,钱某是有老婆的。」
「你听谁说的?」
「小徐说的,她是美凤的朋友。钱某说他离婚了,但小徐总觉得哪里不对,昨天趁他放下手机,瞄了一眼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孩子十来岁,照片挺新的。小徐告诉美凤了,美凤说没关系,反正就是一起玩玩。」
我把筷子放下了,胃口全没了。
「美凤这个人,」王大姐叹了口气,这回不像平时那种兴奋劲儿,「其实也挺可怜的。」
08
最后一晚,老宋说自由活动,大家各自安排。
我和老梁坐在客房外的走廊上,各自泡了杯茶,天黑了,山里的夜很凉。老梁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忽然开口。
「老吴,你这两次出来,真正想通了没有?」
「什么?」
「你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我没立刻回答。想到退休那天在厂门口站的十分钟,想到家里冰箱嗡嗡响,想到儿子问我开心吗、我说还行的那个晚上。
「我以为热闹能填那个空。」
「但这里的热闹,填不了。」
「填不了。」
老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山上的灯。「我跟你说件事,我老伴走的那年,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三个月,没出过门。不是悲伤,就是不知道往哪走。后来参加各种活动,打牌的、唱歌的、爬山的,参加了将近两年。」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这些热闹,都是假的。不是说这些人坏,是说,这种热闹治不了那个病。不是孤独,那个病是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用了,这才是——」
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响,我低头看了眼屏幕,是儿子。
我朝老梁摆了摆手,按了接通。
「爸,快五一了,我想带媳妇回去陪你几天,你看怎么样?」
「好。」
「说好了,你别一个人瞎跑。」
「嗯。」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老梁,「你刚才说到哪了?」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一时说岔了,算了。」
但他没说岔。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第四天,回程。
出发前,章美凤和钱某站在停车场说话,靠得很近,章美凤仰着头笑,钱某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声大了一些。小徐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老宋坐进车里,对讲机里说了句「出发」,再没说话。
到了服务区,老宋站在中间,说这次活动圆满结束,费用明细三天内发到群里,多退少补。没人鼓掌,也没人吭声,大家各自上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
我开车回家,高速上的风从缝里灌进来,我没开音乐,就听着风声,一路开回去。
到家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冰箱嗡嗡响,窗外路灯昏黄。
手机亮了,是老梁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到了。」
「下次还去吗?」
我想了一会儿,「不去了。」
他隔了两分钟,回了一句,「我也不去了。但老吴,我那句话没说完的,其实你已经懂了,对不对?」
我盯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懂了。
他想说的,是那个让人撑不下去的根子,不是孤独,是觉得自己活着活着,活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热闹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解药,是另一种病。它让你以为自己还在场,其实你只是凑了个数。
凑数的人,和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的人,区别没有那么大。
我给老梁回了一个字,「懂了。」
然后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五一你们回来,我做饭,想吃什么提前说。」
他很快回了一串菜名,最后加了句,爸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烧水。
窗外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昏黄的影子。
真正让人撑下去的,不是人群,是那两三个真的知道你在哪里的人。
那年五一,儿子带媳妇回来,住了四天,我做了一桌子菜,儿子说比外面饭店还好吃。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去了一个水库,钓了一整天,什么都没钓上来,但我一整天没想任何事,就看着浮漂在水面上微微动。
回家路上儿子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媳妇在后座刷手机,我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我退休以来,最安静的一天,也是最不空的一天。
热闹能治孤独,这话我现在不信了。有时候人堆里的空,比一个人坐着的空,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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