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里新老苗绣艺人的“新针法”

2月20日，大年初四清晨，凯里苗侗风情园的鼓楼还笼在薄雾里，青石板路上已响起脚步声。

80岁的潘玉珍坐在“仰黎坊”木牌下，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穿着一身自己绣的苗衣，靛蓝的底子上，红绿丝线绣出的花纹密密麻麻，像她走过的路。

“来来来，看看我们苗家的手艺。”她朝路过的游客招手，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像马一样，不知累”

1946年，潘玉珍出生在台江县南宫乡的苗寨。那时没有电，晚上就着火塘的光，母亲教她穿针引线。第一次扎破手指，血珠冒出来，母亲抓了把草木灰按上去：“苗家的女儿，流血也要学会绣花。”这句话，她记了七十年。

1994年，潘玉珍办了厂，带着寨子里的留守妇女做刺绣。为了找销路，她一个人挑着扁担出门了。“那时候坐火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扁担就塞在座位底下，不敢睡觉，怕被人偷走。”潘玉珍说。她在北京潘家园摆过地摊，睡过地下室，啃过冷馒头。

2000年，54岁的潘玉珍第一次走出国门。她穿着自己做的苗衣，站上新加坡的T台。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听不懂英语，但她看懂了那些眼神——惊讶、喜爱、赞叹。后来她又去了十几个国家。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去，卖得精光回”。

如今，潘玉珍坐在凯里苗侗风情园的店里，女儿们围在身边。52岁的大女儿张红英在柜台前招呼顾客，46岁的三女儿张牡丹举着手机拍货，49岁的二女儿张艳梅在台江的工厂里，带着绣娘们赶工。

潘玉珍指着一幅骏马图案：“马代表勤劳。我们年轻时，真的像马一样，背着绣片走山走水，不知累。”

潘玉珍说这话时，同一条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声。

直播间里的“新吆喝”

“家人们，下乡收的老土布，三斤150块，纯手工织的。”42岁的杨昌英站在手机支架前，嗓门亮得像村里的广播。她身后，成卷的土布堆成小山，从本白到靛蓝，码得整整齐齐。

杨昌英也是台江人。20岁出头那年，她跟家里长辈学手艺，然后在外面开店。昆明、丹寨、西江……二十多年，她换了好几个地方。2024年底，她把店开进了凯里苗侗风情园。

“以前开店，就等人上门。现在不一样了，你得自己吆喝，对着手机吆喝。”杨昌英说。她的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有几百人同时在线。两个小时，能下8个订单。去年，店里苗绣和银饰各占一半，销售额破了50万。线上占了三分之一。

刚下播，重庆的田女士带着女儿进来了。小女孩趴在柜台前，眼睛盯着银饰挪不开。杨昌英拿起一只银镯子递过去：“小妹，试试这只，足银实心的。”

女孩套上手腕，轻轻一晃，镯子叮当作响。她抬头冲妈妈笑：“好听。”田女士也笑了。她指着女儿手腕问杨昌英：“这个多少克？我们那边很少见到这样的手工银饰。”

“二十克出头，四百二十九一克，实心的。”杨昌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周边村寨老师傅敲的，每一只纹路都不一样。你仔细看，锤纹都不同。”

正说着，催单电话响了。杨昌英冲田女士歉然一笑：“每天这样，线上线下两头忙。”

在凯里苗侗风情园，像杨昌英这样开直播的商户，已经有上百户。一根网线，连通了深山非遗与城市生活；一部手机，让古老手艺搭上了直播快车。

“过几个月我们也试试”

潘玉珍看着杨昌英的直播间，心里有了新盘算。三女儿张牡丹凑过来跟母亲商量：“妈，过几个月我们也试试直播？”潘玉珍笑眯眯地点头，低头整理手里的绣片。

自2月4日开集以来，凯里苗侗风情园人气最旺的时候，一天能涌进5万多人。800多户商户把压箱底的6000多款好物摆了出来，苗绣、蜡染、银饰、竹编……从街头摆到街尾，望不到头。

凯里苗侗风情园景区管委会工作人员杨虹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和举着手机的游客擦肩而过。“政府搭台，商户唱戏，群众捧场。”杨虹说。开集至今，园区优化了场地，完善了配套，保障了秩序，还联动“贵州村T”造势，让非遗好物既有流量又有销量。

午后，人潮越发密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民族大集。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端着相机拍照，有人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有人坐在长桌宴上吃酸汤鱼。

潘玉珍坐在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想起年轻时，一个人挑着扁担去北京。那时候的路很长，火车很慢，扁担很沉。她在潘家园摆地摊，把绣片铺在地上，等着有人蹲下来看。

现在，女儿们坐在店里，对着手机，全国各地的人都能看到她们的绣片。“以前卖绣片，换点盐巴钱。现在卖绣片，能卖到北京、上海、广州。”潘玉珍说。

潘玉珍笑了笑，80岁还想学直播，这事儿说出去，别人可能不信，但她想试试。“这手艺，要靠你们年轻人往下传。”她对女儿们说。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向淳

编辑 向淳

二审 袁鹏

三审 刘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