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得了老年痴呆,只记得我小时候,总喊我小名,我不耐烦,直到她走那天,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发布时间:2026-09-16 03:37  浏览量:1

引言

妈走的那天,我正出差在外地。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我才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我爸的名字。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直到会议结束,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哽咽的声音:"

你妈……走了。

"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天前我才去过养老院,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喊我的小名:"

明明,你放学啦?

"我不耐烦地纠正她:"

妈,我四十多了,叫大名。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嘴里嘟囔着"

明明,明明

"。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她手里攥着的,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只能等她的手自然松开。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我六七岁时穿着校服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明明,妈等你回家。

"

那一刻,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可我再也等不到她喊我一声"

明明

"了。

01

我叫赵明远,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妻子李慧在银行上班,儿子赵小宇刚上初一,住校。日子过得按部就班,说不上多好,但也算顺遂。唯一让我头疼的,是我妈——苏秀兰,今年七十一岁,三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症状并不明显。只是偶尔会忘事,比如把钥匙放在冰箱里,或者煮饭忘了按开关。我们都没当回事,觉得老年人嘛,记性差点正常。直到有一次她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还是邻居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转悠,把她送回来的。我和我爸才慌了,带她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那时候我还在一个创业公司拼命,每天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别说照顾她了,连回家吃顿饭都是奢侈。我爸退休了,照顾她的任务就落在他身上。可我爸那人你们也知道,一辈子被我妈伺候惯了,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得我妈手把手教。我妈一病,家里全乱了套。

最开始的那半年,她只是记性差,说话还利索。可她偏偏只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每次我回家,她一开门就喊:"

明明,你回来啦?作业写完没?

"我每次都纠正她:"

妈,我是明远,不叫明明了,我都多大了。

"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转身去厨房端菜,一边走一边说:"

明明最爱吃妈做的糖醋排骨,我特意给你留的。

"

有时候我工作压力大,一进门就听到她喊我小名,心里就莫名烦躁。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公司是主管,在外头应酬的时候别人都喊我赵总。一回到家被她这么一喊,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我承认,那段时间我对她没什么耐心,甚至有时候会故意避开她。

李慧倒是比我细心。她是儿媳妇,按理说婆婆生病,她帮衬一把就行,可她却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每周去我妈那儿两次,帮她洗澡、剪指甲、收拾屋子。妈犯迷糊的时候不认得她,会推她走,嘴里嘟囔:"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出去。

"李慧也不恼,笑嘻嘻地说:"

妈,我是明远媳妇儿,您儿媳妇。

"妈就歪着头想半天,然后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

我爸在一边叹气,跟我说:"

你妈现在啊,谁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你小时候。你多回来看看她吧,她看见你就高兴。

"我当时嘴上应着,可心里想的是,公司那个项目马上要上线了,我哪有空天天往家里跑。

日子就这么过着,妈的病越来越重。从记性不好到认不清人,再到话也说得不利索了。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

明明呢?明明怎么还不回来?该放学了。

"

一开始我还回她:"

妈,我在这呢。

"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

你不是明明,明明没这么高。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跟她怎么解释。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她说我不是明明,那我就不是吧。应她一声"

嗯,明明一会儿就回来

",她就能安静好一阵子。

我爸照顾了她两年多,身体也快扛不住了。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夜里起来给妈盖被子,一脚踩滑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缝了三针。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着他头上缠着纱布,心里又愧疚又难受。那一刻我才开始认真考虑——把我妈送养老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我们老家,把老人送养老院就是不孝,谁家要是把老人送走了,整个村子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可现实摆在这,我爸照顾不了她,我和李慧都要上班,请住家保姆又不放心。思来想去,我决定带他们去看看市里那家口碑不错的颐康养老院。

我爸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坐在医院病床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我跟他讲了半天道理,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妈要是不愿意呢?

"我说:"

先去看看,她要是真不喜欢,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

那天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颐康养老院。环境确实不错,院子宽敞,种了好几棵桂花树,护理员也看着挺和善。我妈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去的时候,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明白。护工过来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人家,就盯着院子里的滑梯看。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我听得真切。她说:"

这个幼儿园真好,明明肯定喜欢。

"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以为这里是幼儿园,她还在想着接我放学呢。

02

最后我们还是把妈送进了养老院。办手续那天,我爸一直沉默着,签完字手都在抖。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我没办法。李慧安慰他说:"

爸,这儿条件好,有专业的护工照顾妈,比咱们在家瞎折腾强。

"我爸点点头,可眼圈红了。

妈住进去的第一个月,我每周末去看她一次。每次去,她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那个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从来没看过,她也不让人碰。护工说她白天攥着,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跟宝贝似的。

我去了她就喊我"

明明

",然后问我作业写没写,考试考了多少分。我有时候顺着她说"

写了,考了九十分

",她就高兴得拍手,夸我:"

明明真棒!妈给你做好吃的。

"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就不耐烦地说:"

妈,你别老叫我小名了,我叫明远。

"她就缩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不怎么认得我了。我去看她,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护工在旁边提醒她:"

苏阿姨,这是您儿子,明远。

"她眨眨眼,嘴里念叨着"

明远……明远……

",然后摇摇头说:"

不认识。

"

可她手里那个布袋子里装的,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天护工悄悄告诉我,说她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翻,边看边笑,嘴里说着:"

明明小时候可淘了,上树掏鸟窝把裤子刮破了,回家让我好一顿揍。

"我听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问她:"

那她清醒的时候多吗?

"护工想了想说:"

不多,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回。每次清醒了,就找纸找笔,在照片背面写字。

"

我这才知道,那些照片后面都写了字。护工说阿姨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明明,妈等你回家。

"

我去问我爸,爸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刚得病那会儿,有一回半夜突然醒了,把我摇醒了说,她梦见你小时候走丢了,她在村口等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在照片上写字。我跟她说你现在过得挺好,她不信,说你肯定是忙,忙得没空回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段时间公司正好在冲年度业绩,我带着团队连着加了两个月的班,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周末去看妈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两周才去一次。每次去之前我都跟自己说,今天一定好好陪她说话,不跟她不耐烦。可一到那儿,她一喊我"

明明

",我一听那个奶声奶气的叫法,心里的火就窜上来了。

"

妈,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明明!我是明远!你能不能别老喊我小名?

"

她被我吼得一愣,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受了惊的小动物。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小声嘟囔着:"

明明……是明明……

"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那股火又一下子灭了。我蹲下来,尽量放平语气:"

妈,我是明远,你儿子。明明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不叫那个名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光,然后很快又暗下去。

"

哦,

"她点点头,"

明远……明远……

"可她念了两遍,又摇了摇头,还是说:"

明明,明明。

"

我知道,她脑子里关于我的记忆,就剩下那一个了。

后来我干脆不再纠正她了。她喊"

明明

"我就应一声,反正她也不认得我,喊谁不是喊呢。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

明明

"在她心里有多重。

有一次我去看她,正赶上她情绪不好,一直哭,嘴里反复说着"

我要回家,我要找明明

"。护工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没办法了,把我叫进去。我站在她面前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哭得更凶了:"

你不是明明,我要我儿子,我儿子呢?

"

那一刻我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一米八的大个子,可她眼里看不见。她只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在村口等她去接。

我退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

李慧听说这事儿之后,专门请了一天假,陪我去看妈。那次妈状态不错,居然认出了李慧,拉着她的手说:"

慧慧来了?明明呢?明明咋没来?

"李慧哄她说:"

明明上学去了,放学就回来。

"妈就点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李慧出来的时候跟我说:"

明远,妈现在记不住别的事儿了,就记得你小时候。你多顺着她一点,别老跟她较劲。她喊你一次少一次了。

"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一紧,但嘴上还硬撑着:"

我知道,可我一听见她喊我小名,我就别扭。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被当小孩儿喊。

"

李慧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03

入了秋之后,妈的状况开始急转直下。她不再说话了,整天就那么坐着,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含糊不清的,也听不出是什么。护工说她夜里睡不好,总是醒,醒了就满屋子找东西。找什么?谁也不知道。就是翻来翻去地找。

我那时候工作上刚接手一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次我爸打电话来,说养老院那边说妈这两天情绪不太好,让我去看看,我都以工作忙推了。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说:"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妈等的是你,又不是我。

"

挂了电话我窝了一肚子火。我心想我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怎么到头来还成了我不孝顺了?

可那点火没烧多久就灭了。因为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六七岁的时候,夏天,我妈带我去赶集。集市上人挤人,我松开了她的手,去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等我回过神来,我妈不见了。我站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害怕得要命,最后蹲在地上哭。哭了一会儿有人拍我肩膀,我一抬头,是我妈,满头大汗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

"

你这孩子!

"她一把抱住我,使劲儿搂着我,"

吓死妈了,以后再也不许松手了,听见没?

"

我在梦里哭醒了。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外面的天还没亮透,李慧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那个梦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老是走神,脑子里反复出现我妈满头大汗找我的样子。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护工说妈今天还行,就是不怎么吃东西。我说我周末过去看她也行。

周六一早我就去了养老院。那天降温了,风很大,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进了房间看见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叫了她一声"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我。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好像我是不存在的。

我坐到床边,把那袋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她没看那个袋子,继续盯着天花板看。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喊我"

明明

"。以前每次我来她都喊个不停,这回不喊了,我倒心里发慌。

护工进来给她喂水,我跟护工聊了几句。护工说最近两个月她基本不说话了,偶尔说也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对着窗户说一两句。我问她说什么,护工想了想说:"

有时候说'天亮了该做饭了',有时候说'明明要迟到了',还有一回她说'门口的枣树红了'。

"

枣树。我想起来了,老家院子里确实有棵枣树,是我出生那年我妈种的。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她就拿根竹竿打下来,给我和我爸吃。我小时候特别爱吃那棵树上的枣,又脆又甜。后来我们搬进了城里,那棵枣树没人管,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我握着妈的手,她的手干枯得像一把柴,皮肤松垮垮地裹在骨头上。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我又喊了一声"

明明来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我试探着又说了一遍:"

妈,明明回来看你了。

"她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看向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明……明……

"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什么都记不住了,可她记得这个声音,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是盼头。

从那天起,我每周都去两次养老院。我不敢保证自己次次都能心平气和,但至少不再朝她吼了。她喊我"

明明

"我就应,她问我作业写没写我就说写了。有时候她糊涂了,把我当成我爸,拉着我的手喊"

老赵

",我也应。只要能让她高兴,她喊我什么都行。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每次下夜班回来,她都先去我屋里看看我。有时候我装睡,她就站在床边站一会儿,摸摸我的头,然后才去睡觉。

她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可她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妈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以前不懂,等我懂的时候,她已经不太认得我了。

那个布袋子我始终没打开看过。护工说那是她的宝贝,谁都不能碰,连我爸碰都不行。我就一直想着,等她精神好的时候,我自己问她,能不能给我看看。可她的精神一直没有好过。

04

转眼到了冬天,妈的状况更差了。她开始出现吞咽困难,吃东西的时候老是呛着,护工只能给她喂流食。我看着她瘦得脱了相,心里难受得紧,可除了每个星期多跑两趟,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爸也病了一场。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平时看着挺硬朗,其实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不少。那天他独自在家看电视,突然晕倒在地,幸好李慧那天去给他送东西,发现得及时,送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医生说他是血压飙升导致的短暂性脑缺血,再晚送一个小时可能人就没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当即撂下会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挂着点滴,李慧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我走过去,我爸睁眼看了我一下,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你别管我,去看着你妈。

"

我握住他的手说:"

爸,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妈那边有护工呢。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

你妈怕黑,晚上没人陪她不行。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从年轻的时候就怕黑,睡觉必须留一盏小夜灯。以前家里停电的时候,她就抓着我爸的胳膊一宿不松手。

我爸住院那两周,我两头跑。白天上班,下班先去养老院看妈,然后再去医院陪我爸。那段日子我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可每次到了养老院,看见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我的心就安定一点。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妈难得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我的脸,叫了一声"

明远

"。我愣住了,因为很久很久没人叫我大名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清的,不像平时那么浑浊。

"

明远,

"她又叫了一遍,然后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瘦了。

"

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握着她的手,说:"

妈,我没事,你好好养病。

"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说:"

明明呢?明明放学了没?

"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清醒了,可她还是只记得那个六七岁的明明。她看见我,知道我是明远,可她心里的那个儿子,永远都是小孩儿。

那天我在她房间待了很久,等她睡着了我才走。临走前我跟护工说,如果她醒了,告诉我一声。护工点点头,把我送到门口,突然又叫住我,说:"

赵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

"

什么事?

"

护工犹豫了一下,说:"你妈刚来那会儿,每次你走了以后,她都要哭一场。她嘴里念叨着'明明走了',哭得跟小孩儿似的。后来她慢慢不哭了,但是会坐在窗边看门口,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站在走廊里,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灌进我的脖子,凉得刺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护工又说:"还有那个布袋子。刚开始她让我帮她缝了一个小兜,挂在脖子上,兜里就放那张照片。后来她老怕照片弄丢了,才换成了这个布袋子,天天攥着。睡觉的时候她把袋子压在枕头底下,白天醒了她就拿出来看。"

"

那个布袋子里面……

"我嗓子发紧,"

除了照片还有什么?

"

护工摇摇头:"

我们也不知道,她不让看。不过有一天她换衣服的时候,我瞥见袋子里好像还有一封信还是什么的,叠得方方正正的。

"

信?她给我写了信?我脑子里轰的一下,恨不得立刻冲回房间把那个袋子打开看看。可我知道妈对这个袋子的在意程度,我不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去动它。

那天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以前的相册。从我一岁到十八岁,每年都有一张照片,几乎全是我妈拍的。她不会用相机,都是我爹拍的,可她每张照片都在旁边。有时候站在我身后,有时候蹲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时候她不显老,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翻到一张我初中毕业的照片。我穿着一身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我妈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记得那天她特地请了假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厂里扣了她一天工资,她心疼了好几天。可她跟我说:"

只要是我儿子的事,再贵妈也愿意。

"

我合上相册,眼圈红了。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的夜晚,我妈把我裹在被子里,她坐在床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她姥姥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讲她上学时候走的山路,讲她十八岁那年嫁给我爸时的红盖头。我那时候总是不耐烦听,觉得她絮叨。可现在我想听,她已经讲不出来了。

05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恢复得不错,走路还有点颤,但精神头好多了。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妈那儿,我想搬过去陪她住。

"

我愣了一下:"

爸,养老院不让家属陪住,你想去看她随时去就行。

"

"

我知道,

"我爸看着窗外,"

我就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她怕黑,夜里醒来没人跟她说话,她该害怕了。

"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我每周多去几次,你别担心。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妈需要你。

"

我爸没再说话,可我看见他偷偷擦了擦眼角。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也出了点问题。新项目出了个大bug,客户那边的负责人当着全团队的面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重视他们的需求。我点头哈腰地道歉,回头把团队训了一通,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把问题解决。最后一个通宵结束的时候,我从公司出来,天刚蒙蒙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十字路口,忽然很想我妈。

我打车去了养老院。才早上六点多,护工刚交接班,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我说我路过,进来看看。我轻手轻脚推开妈房间的门,她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那个布袋子放在枕边,她的手搭在上面。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的脸。她的眉毛很淡,睫毛几乎没了,脸颊凹陷进去,嘴微微张着。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发烧,她整夜不睡坐在我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那时候她的手也是搭在我手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可手一直没松开。

我轻轻地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我攥紧了,像她当年攥着我那样。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我没听清,凑近了听,她好像在说"

明明

"。我应了一声:"

妈,我在这。

"她又安静了。

那天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她从睡着到慢慢转醒。她醒来看见我,眼神先是迷茫的,然后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我听见她喊:"

明明,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早上。

"

我笑了笑,说:"

我去上学了,现在放学了。

"

她眨眨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把手伸向我,想摸我的脸。我把脸凑过去,她的手覆在我脸上,她的手心粗糙,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留下的。她摸着我的脸,轻声说:"

明明长大了。

"

我心里一颤,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说"

明明长大了

",她一直把我当小孩。今天她说我长大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终于认出了我。

"

妈,

"我握住她的手,"

我是明远。

"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明远。

"她又摸了摸我的脸,说:"

明远……也回来了?

"

我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来了,明远和明明都回来了。

"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站在床前看了她很久。

走出房间的时候,护工在走廊里等着我。她说:"

赵先生,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饭也不肯好好吃,就攥着那个袋子。今天你来了,她肯定高兴。

"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那天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跟公司申请了调岗,从业务岗调到内勤岗,工资少了一截,但不用经常加班了。李慧知道之后没说什么,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知道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

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

我心里说,妈,以前是我不对,我总嫌你唠叨嫌你烦。往后我多陪陪你,你喊我什么我都应你。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想听你多喊我几声"

明明

"。

可我没想到,老天连这个弥补的机会都没给我多久。

那天是腊月初九,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我出门上班之前,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护工说妈昨晚睡得挺好,今天吃了小半碗粥。我说我下班过去看她。结果我上午去开了一上午会,手机调了静音,中午出来一看,手机上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养老院和我爸的。

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护工的声音在发抖:"

赵先生,你妈……刚才突然呼吸急促,我们打了120送到市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到了医院急救室门口,我爸已经在那儿了,坐在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旁边还有李慧,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说:"

人在里面抢救,别急。

"

我哪能不急?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像擂鼓。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我冲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

老人家年纪大了,基础病多,这次是急性心衰,我们尽力了,你们进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慧扶住我,我踉踉跄跄地冲进抢救室。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喊她:"

妈!妈!我是明明!你睁开眼看看我!

"

她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神是涣散的,可看到我的时候,她忽然清明了。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明明……回家了?

"

我泪如雨下:"

回了,妈,我回了。你等我,我以后天天陪你。

"

她笑了一下,缓缓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她的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递向我。我接过来,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安静,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落下去。

妈走了。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喘不上气。医生说节哀顺变,护工过来拉我,我动都不动。我就那么跪着,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后来是李慧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我坐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子。我爸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妈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个。护工说怎么掰都掰不开,她就这么攥了一路。

"

我低头看着那个布袋子,灰色的粗棉布,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沾了一些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袋子口缝着一根绳子,绕了好几圈系着,系了个死结。

我试了半天都解不开,最后李慧拿了把剪刀给我。我剪断绳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袋子口打开往里一看,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抖,有的地方甚至写重了——"

明明,妈等你回家。

"

我翻开第二张,是我小学一年级入学那天拍的,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背面写着:"

明明上小学了,妈真高兴。

"

第三张是我小学毕业的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背面写着:"

明明长高了,比妈还高。

"

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有的是"

明明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有的是"

明明被老师表扬了

",有的是"

明明学会骑自行车了

"。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每一张都有记录。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丢了那么多记忆,可关于我的每一件小事,她都拼命记下来了。

最后一张是最新的,我认出来了,是我去养老院看她的时候,李慧给我俩拍的一张合影。照片里我坐在她旁边,她侧着头看我,眼里全是光。照片背面只有一句话:"

明明,妈等你回家。不管你多大了,妈都在家等你。

"

我把所有照片都看完了,眼睛肿得睁不开。袋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都发黄了,边角都皱巴巴的。我展开来看,上面是她的笔迹,比照片背面写的要工整一些,但能看出来手在抖。

"明明,妈知道你不爱听我叫你小名。你长大了,有你的生活,妈不该老是把你当小孩子。可妈记不住别的了,只能记住你小时候的样子。妈想你了就看看照片,就当你在跟前。你不用老回来看妈,妈知道你忙。你把日子过好,妈就放心了。好好吃饭,天冷了多穿衣裳。妈等你回家。"

信的最后落款是——"

"。

我攥着那封信,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我把信贴在脸上,就像贴着她生前最后那双手的温度。我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那个"

"字洇开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不耐烦。原来她一直忍着。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等我回家。

可我回去得太晚了。

06

妈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她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安葬在院子后面那片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比我记忆里高了很多,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爸站在坟前,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杵着拐杖一直站着。李慧在旁边扶着他,偶尔给他递张纸巾。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墓碑前。

"

妈,

"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回家了。你等着我,等我忙完了这一辈子,我就回来陪你。到时候你再喊我明明,我天天应你。

"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坟前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恍惚间好像看见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树下,手里举着一根竹竿,冲我招手:"

明明,快来,枣熟了!

"

我冲着那棵树笑了一下,可眼泪又掉下来了。

回到城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缓不过来。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有几次下属跟我汇报工作,我都没听进去。李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每天晚上给我煮一碗热汤,默默地陪着我。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又翻开了那个布袋子。我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看着她写的那些字。忽然我发现,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写了日期,精确到年月日。有的照片连几点几分都写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妈年轻的时候有记日记的习惯,但她识字不多,所以记的都是流水账——"

今天买了两斤肉

"、"

今天厂里发了工资

"、"

今天明明考试考了八十分

"。

她记了三十多年,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多本。后来得了病,记不住了,她就把日记换成了照片。照片能帮她记住事情,能帮她记住我。

我翻开那本旧相册,找到了一张我十八岁的照片。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我妈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红毛衣。那件红毛衣是她自己织的,织了好几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最后穿出来左胳膊袖口还短了一截。可她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

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以后有出息了。

"

背面没有字。我翻过来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可我记得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是我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她送我到火车站,临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说:"

明明,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妈在家等你。

"

那句"

妈在家等你

",她说了二十多年。

我合上相册,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我爸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明远?

"

"

爸,

"我说,"

我想你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爸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也想你妈。

"

我们父子俩在电话两头,一个在城里,一个在老家,隔着几百公里,谁都没说话。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她还在。她在那个布袋子里面,在那些照片的字缝里,在那句"

妈等你回家

"的期盼里。

她一直在等我。从我六岁到她走的那一天,她从来没有停止过。

而我,却让她等了那么久。

那之后我开始着手整理我妈的遗物。老家里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一个小箱子。小箱子放在床底下,我花了好大劲儿才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我第一双小布鞋,我第一个书包,我第一次画的全家福,还有我一到六年级的奖状。

每一件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包在塑料袋里,有的还用针线缝了边。书包上面破了一个口子,我妈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上了,补丁上还绣了一颗小星星。我记得那个星星,是我妈问我喜欢什么图案,我说我喜欢星星,她连夜绣上去的。

我把那个书包抱在怀里,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儿。我忽然很想问问她,妈,你缝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想的是明明穿新书包的样子,还是想的是明明背着它走远的样子?

我想起网上有句话,说父母是挡在死亡和儿女之间的一堵墙。墙倒了,你就得直接面对那个东西了。我当时看这句话没什么感觉,现在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隔壁房间空荡荡的,我才知道那堵墙有多厚。

那堵墙上,贴满了"

明明

"。

07

日子过了差不多三个月,我慢慢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走出来了一些。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日子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对我儿子赵小宇发脾气了。以前他住校回来,我嫌他作业写得慢,嫌他字难看,动不动就吼他一顿。现在我看着他写字,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的,我就想起我妈看我写作业的样子。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可她就坐在旁边,手里打着毛衣,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着说:"

明明写得好。

"

上个月小宇学校开家长会,我去了。老师在台上讲各种注意事项,我坐在下面认真听。散会之后小宇跑过来找我说:"

爸,你今天咋这么认真?平时你都玩手机。

"

我说:"

以后你的事爸都认真。

"

小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拉着我的手往校门口走,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长高了,都快赶上我了。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躲了一下,喊了一声:"

爸!你别弄我头发!

"

我笑了。那一刻我想,如果我妈还在,看见她孙子这么大了,肯定高兴得不行。

清明节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我爸提前好几天就把坟头收拾过了,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墓碑也擦过了。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枣树底下抽烟,看见我们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

来了?

"

"

来了,爸。

"我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前,又点了一炷香。小宇也有模有样地鞠了个躬,嘴里念叨着:"

奶奶,我是小宇,我来看你了。

"

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奶奶要是看见你长这么高了,肯定又要哭。

"

我蹲在墓碑前,看着上面我妈的名字,苏秀兰。她生前跟我说过,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太老土了,可我爸说好听,说秀兰是秋天的兰花,不张扬但是香。我妈听了就笑,骂他油嘴滑舌。

我跟她说:"

妈,枣树又发新芽了。今年秋天我回来打枣,像小时候你教我那样。到时候我给你带一篮子,放你坟前。

"

风把香灰吹起来,飘得老高。我爸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我回头看他,他扭着头在看远处的山。他的背影比我记忆里佝偻了很多,肩胛骨顶着衣服,像两根枯树枝。

回去的路上小宇坐在后座睡着了,李慧在旁边刷手机。我爸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说了一句:"明远,你小时候有一次走丢了,你妈急得满村找。后来在村口的水井边找到你,你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你妈一把抱住你,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我那时候不懂事,老乱跑。

"

"

你妈说你长大了一定是个有出息的,走多远都不怕。

"我爸顿了顿,"

她说她不管你走多远,她都在家等你回来。她说她是你妈,你走到哪她都看得见。

"

我的眼眶热了,没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宇细微的鼾声。

"

爸,

"我说,"

今年过年咱们回老家过吧。我学着做糖醋排骨,妈教过你的那个方子,你教我。

"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玩意儿可不好做。

"

"

我多练练,

"我说,"

今年不成了就明年,明年不成就后年。反正总得学会。

"

我爸没接话,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小时候我哭了他哄我那样。

08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三点多我起来,走到客厅里倒了杯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我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人和事。想起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想起她给我织的那件红毛衣,想起她坐在养老院窗口等我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

明明回家了?

",嘴角还带着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这辈子,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爱我。她不说那个字,她说不出口。可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颗扣子、等我回家的每一个黄昏,都是在说"

妈爱你

"。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中午休息的时候跟同事聊天。有个年轻小伙子抱怨他妈天天给他打电话,烦死了。我听了笑了笑,说:"

你妈给你打电话,你就接。她说什么你听着,她骂你你也听着。等她哪天不给你打了,你想听都听不着了。

"

那小伙子一脸懵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莫名其妙。我没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末我去养老院办最后的手续。妈的房间早就安排给别的老人住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间屋子,门关着。护工小张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还好不好。我说还好,她又说:"赵先生,你妈在这儿的时候,每次你来看她,她都要高兴好几天。你走了她就坐在窗边,看着大门那儿。我们都跟她说明远下周还来,她就笑。"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

谢谢你们照顾她。

"

"

你别这么说,

"小张说,"

你妈是个好人,脾气好,对谁都笑呵呵的。她糊涂的时候都笑,就是念叨你。你要是早点多来几趟,她肯定更高兴。

"

小张是无心的,可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我要是早点多来几趟,她肯定更高兴。可我没来。我总觉得自己忙,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她喊我小名让我烦躁。我从来都没想过,她喊我一次就少一次了。

出了养老院大门,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春天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我抬头看着那花,想起我妈也喜欢玉兰,以前在老家院子里种过一棵,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她就剪几枝插在瓶子里。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最后的合影。照片里她看着我,眼里全是光。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屏保。

"

妈,

"我对着手机屏幕说,"

我把你带着了。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

09

转眼到了夏天,我爸的身体又出了点毛病,腿脚开始浮肿,去医院查了说是心功能不太好,得长期吃药控制。我跟李慧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我爸接来城里住。老家那个院子虽然好,可他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爸一开始不肯。他说他在老家住了几十年,地里的菜还等着他浇水,邻居老张还约他下棋。我说爸,你过来住,我每天下班陪你下棋。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

那院子里那棵枣树咋办?

"

我说:"

枣树我管,秋天我回去收枣。

"

他这才点了头。

搬家那天我开车回老家,把他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车上搬。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半天没说话。我看他眼眶有点红,故意岔开话题:"

爸,你那个收音机要不要带?

"

"

带,

"他说,"

那是你妈给我买的,我都听了十年了。

"

我转头收拾东西的时候,瞥见他把那个布袋子的照片都装进了一个小铁盒里,放在行李箱最底层。他没跟我说这事儿,我也没问。有些东西,我们爷儿俩心照不宣。

我爸住到我家之后,家里热闹了不少。小宇周末回来跟他下棋,祖孙俩在那儿杀得昏天黑地,经常因为悔棋吵起来。李慧做了好吃的,我爸就夸她手艺好,说比我妈当年强。李慧就笑,说:"

爸你这话可别让妈听见。

"我爸摆摆手:"

她听见了也骂我,反正她骂了我一辈子了。

"

日子好像慢慢恢复了正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翻里面的照片。他看见我进来了,赶紧合上盖子,像做贼似的。我笑了一下:"

爸,你看就行,我又不跟你抢。

"

我爸哼哼了两声,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远,你妈走之前那几天,经常半夜醒了跟我说胡话,说什么明明回家了、明明长大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快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也许吧。她走的时候挺安详的。

"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小的时候怕你冷着饿着,长大了怕你太辛苦。她老跟我说,明远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们别给他添麻烦。你说她这辈子,啥时候替自己想过?"

我端着水杯走到他旁边坐下,看着电视里演的那个无聊的综艺节目。父子俩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可我心里暖乎乎的。那是我妈留给我们爷儿俩的,一种不用说话也能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又回到了六七岁,穿着那套新校服,站在家门口。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冲我招手:"

明明,快进来吃饭,菜都凉了。

"我跑过去,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

我儿子真好看。

"

我醒了,枕头又湿了。可我笑了。我对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喊了一声:"

妈,我饿了。

"

月光照进来,安安静静的。可我好像听见她在我耳边说:"

饭在锅里,自己盛。

"

10

秋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那棵枣树结满了枣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我从杂物间找到那根竹竿,我妈以前打枣用的,竹竿上面缠了一层布,是她怕磨破皮亲手缠的。

我举起竹竿,学着记忆里她的样子,轻轻一打,枣子哗啦啦落了一地。红的、半红的,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我蹲下来捡,捡了一篮子。然后我提着篮子走到山坡上,把枣子倒在妈坟前。

"

妈,

"我说,"

枣熟了。我来看你。

"

墓碑前那束菊花早就谢了,我换上了新买的几支白菊。旁边不知道谁种了一棵小桂花树,星星点点的黄花开在枝头,风一吹全是香味儿。我闻着那个味道,想起我妈以前也爱在院子里种桂花,她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我坐在坟前的地上,把背靠在枣树干上,抬头看天。秋天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可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就是妈最后攥在手里的那张,我六七岁穿着校服的。边角磨得都起毛了,我把它装进了一个新的相框里,摆在墓碑前。

"

妈,我把你等我回家的那个照片摆这儿了。以后每次我来,你都能看见我。你也不用再等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

我靠着枣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偏西了。临走之前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夕阳光落在墓碑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慈母苏秀兰之墓

"。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对着那个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妈!我回家了!

"

山谷里有回音,把我的声音传得老远。我好像听见她在答应我,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句话:"

明明,妈等你。

"

我笑了笑,大步往前走。风吹起我的衣角,我攥了攥兜里的那个布袋子。里面放着那张照片,还有那封信。从今往后,它们就是我的护身符了。我妈在里面,她一直陪着我,哪儿都没去。

我开着车回城里的路上,夕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我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上那个布袋子,轻声说:"

妈,咱们回家了。

"

手机响了,是李慧打来的。我接了,她说饭做好了,问我到哪了。我说快了,马上到家。电话那头传来小宇的喊声:"

爸!今晚吃火锅!

"我笑了笑,说:"

好,爸回来吃。

"

挂掉电话,我看了看窗外。路两边的田野在夕阳下一片金黄,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有人家在做晚饭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布袋子往怀里揣了揣,踩下油门。

远处有万家灯火在亮起来,其中有一盏,是等我的。

妈,你看见了没,有人等我回家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关爱父母、珍惜亲情的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阿尔茨海默症相关知识及养老机构描述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疗及养老服务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