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主任庞明辉：老年人做手术不能简单直接套用成人外科技术

中国科学院院士、原北京协和医院院长赵玉沛近日在《中华外科杂志》发表的《老龄化浪潮下的医疗转型：重视我国老年外科专业的发展》一文引发广泛关注。文章指出，人口老龄化已成为我国医疗卫生事业面临的重要议题，老年患者是具有独特病理生理学特征的特殊群体，老年外科与普通成人外科在综合评估理念、围手术期管理、手术决策和预后考量等方面存在系统性差异，只有注重老年外科学科体系建设，才能真正实现“老有所医、医有所效”的目标。

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60岁以上和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分别达到23%和16%；预计2035年前后，60岁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80岁以上高龄老人将达到8000万。相较于西方国家百年老龄化进程，我国约35年便经历了这一人口结构变化。在此背景下，四川的老年外科医学发展怎样？老年外科和普通外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继小儿外科后，老年外科是否应发展为一门新的按年龄分类的医学学科？当下老年外科诊疗领域还存在哪些行业难点？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来到四川唯一设有老年普通外科科室的四川省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省医院”），专访科室主任庞明辉教授，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

庞明辉（前排左二）和科室团队（医院供图）

治“病”更要顾“人”

2022年12月5日，省医院老年普通外科正式开诊。庞明辉表示，目前国内多数医院的老年科或老年医学中心都以内科为主，省医院是省内首次独立设置老年外科的医院，全国单独设置老年外科的医院也仅有数家。

为什么要单设老年外科？庞明辉表示，首先评估的对象不同。普通外科评估核心是“病怎么治”，老年外科首先评估“患者能不能耐受治疗”。老年外科患者衰弱发生率高达50%~80%，同样75岁的老人，衰弱者和健壮者的手术风险差异巨大，因此老年外科医生不仅要关注疾病，还要评估老人的生理储备、营养、认知、心理和社会支持状态。

其次是治疗目标不同。普通成年患者的诊疗以疾病治愈率为核心，老年患者的诊疗则更注重疾病控制与生活质量的平衡。医院老年普外科的座右铭是“功能保护与肿瘤根治并重”，老年外科成立后，高龄已不再是四川地区手术的绝对禁区，但老年患者手术“做得彻底不如做得合适”，治疗方案必须与患者本人、家属共同决策。

第三是诊疗边界不同。普通外科诊疗通常止于患者出院，老年外科的服务闭环则延伸到出院后的长期康复、随访和功能维护。老年外科不是成人外科技术的简单套用，而是在综合评估理念、围手术期管理、手术决策和预后考量上存在系统性差异。普通外科解决“病”的问题，老年外科还要解决“人”的问题。

超高龄不再是手术禁区

随着老年外科发展，结合MDT多学科协作模式，如今高龄甚至超高龄老年肿瘤患者也可通过外科手术实现肿瘤根治性切除。庞明辉介绍，老年人群胃肠肿瘤和疝气发病率较高，其中胃肠癌患者基本需要手术根治。过去很多家属认为“80多岁没必要做手术”，现在越来越多家庭愿意带老人到老年外科进行规范评估、争取手术机会。

今年1月，105岁的叶老伯确诊结肠癌伴不完全性肠梗阻，救治难度极大。庞明辉团队通过多学科协作，克服超高龄、梗阻、肿瘤三重风险叠加的挑战，为老人制定了个体化手术方案。“家属刚来科室时，进门只敢试探地问：‘105岁了，是不是只能放弃？’我们没有因为年龄退缩，而是通过MDT（多学科会诊）详细评估了老人的各器官功能，用评估结果帮助家属做决策。最终手术顺利完成，老人于2月10日康复出院。”庞明辉回忆，老人的女婿9年前也曾在该科室接受直肠癌根治手术，至今无复发，“一家两代人把生命托付给我们，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是最高的褒奖。”

守护高龄患者的生命与尊严

老年外科是否应继小儿外科之后，发展为一门新的按年龄分类的医学学科？庞明辉的答案是肯定的，他认为这件事“等不起”。数据显示，仅2024年我国65岁以上老年患者手术量就高达2000万人次，这一群体普遍存在多病共存、多重用药、衰弱、功能衰退等特征，亟须专门的学科系统应对。目前《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已提出推动老年医学科规范化建设，鼓励发展老年医学特色综合医院，推动卫生健康服务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

庞明辉指出，目前外科医生普遍意识到老年患者手术风险高，但对其独特的病理生理改变缺乏系统认知，诊疗存在碎片化、经验化问题，我国尚未建立完善的老年外科培训与认证机制，专科人才短缺。尽管老年患者年手术量已超2000万人次，但高质量本土化临床证据不足，缺乏全国性数据登记与质控网络，“年龄歧视”“无效医疗”等伦理困境也亟须社会关注。高龄手术最大的风险不是手术本身，而是衰弱——衰弱意味着生理储备下降、手术耐受性减弱，与术后并发症、住院时间延长、生活质量下降显著相关。手术成功但老人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是外科医生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专科规范化诊疗能够有效降低风险：术前通过老年综合评估识别衰弱状态，通过预康复提升身体机能；术中采用微创技术减少创伤；术后通过快速康复和多学科共管防控并发症。”庞明辉表示，老年外科的奋斗目标是“让每一位长者安享有尊严、有价值、有质量的银龄生活”。目前老年患者术后康复需要医院老年医学中心与基层社区的整合体系，但上下级机构协同不畅、基层康复能力不足仍是短板，未来需深化老年普外专科联盟建设、组织老年外科疑难重症MDT基层巡讲，推动双向转诊。

人口老龄化是时代发展的大势，老年外科的兴起，是医疗体系回应社会变迁的必然产物。从过去单纯看病开刀，到如今全面关注老年患者生理、心理、社会的全维度状态；从“病人年龄大，家属过于担心风险，有可能主动放弃手术”，走向科学评估、个体化施治。老年外科的探索，不仅是一门专科的成长，更是以人为本医疗理念的生动实践。面向未来，随着学科建设持续推进，人才队伍不断壮大，体系协同持续完善，将会有更多高龄老人在科学医疗守护之下，守住生命质量与生命尊严。

【专家档案】

庞明辉：四川省人民医院老年普通外科主任；电子科技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系主任、本科教学专业首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抗癌协会结直肠肿瘤整合康复专委会常委；中国医师协会肛肠医师分会委员；四川省抗癌协会医学会腹膜肿瘤专委会主任委员、胃肠间质瘤专委会候任主任委员；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四川省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专家；2014年赴哈佛医学院做肿瘤外科访问学者；参编、主编7部全国性指南共识。

(本报记者 杨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