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老年痴呆,丈夫接公婆来养老,我辞职伺候后他却慌了神
发布时间:2026-09-01 11:53 浏览量:1
公公第一次走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下班刚进家门,鞋还没换利索,婆婆就攥着手机从公公那屋冲出来,脸白得像张纸,说老爷子趁她上卫生间的工夫自己开门出去了,棉袄都没穿。
我手里还拎着单位发的速冻饺子,往地上一扔就跟着婆婆往外跑。电梯停在八楼,我们等不及,走楼梯。我跑在前面,婆婆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像有人拿锤子敲墙。跑到楼下,北风迎面打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也没穿外套,毛衣前襟上还沾着中午吃饭溅的油点子。
小区里转了两圈没见人。保安室里查监控,看见公公出了单元门,往东走了,出了小区东门。那条路我熟,再走两百米是个公交站台。我跟婆婆说,您往南门那边找,我去东门。婆婆应了一声,腿脚明显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我也顾不上她了,沿着东门外的路一路喊,爸,爸,陈守业。风大,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刮散了。
公交站台后面有个广告牌,两米多高,背风。我绕到后面,看见他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在冻土上划拉。身上只穿着一件灰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发黄的秋衣。我喊了一声爸,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叫的是他大女儿的名字,红红。我说诶,爸,咱回家。他不动,低头继续划拉。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我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肩上。他瘦了太多,羽绒服穿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子上。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划痕,说:“找不着了。”我问找什么,他说:“家的路,找不着了。”
婆婆这时候赶到了,看见公公,腿一软靠在站台柱子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手扶着公公,一手去拉婆婆,说别哭了,人找着了,先回家。公公乖得很,跟着我走,一路念叨着家里炖了白菜粉条,得赶紧回去看火。我说是,火不小呢,咱走快点。
那天晚上,我丈夫陈建国十点半才进家门。他在城北上班,做工程预算,年底结算忙得脚不沾地。我从电话里给他说了情况,他说尽快回来。进门的时候,他鞋底上全是泥,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路边小摊买的烤红薯,都凉透了。他先奔他爸那屋,看老爷子睡了,又去他妈屋,老太太靠在床头抹眼泪。他出来,坐在餐桌前,端起我给他留的小米粥,手抖得勺子磕着碗沿当当响。
我把烤红薯放微波炉热了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吃,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敏,得想个办法。”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我下午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我爸最近一个礼拜天天念叨要回老家,到了晚上就往外跑,有时候站在门口拍门,说这不是他家。”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但没哭。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从小在县城长大,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他妈在街道上帮人缝缝补补。他靠着一股子倔劲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留下来,进了一家公司,从打杂的干到预算组组长。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在别人面前露怯。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跟他结婚十二年,见过无数次。每次他为难、张不开嘴、又觉得我该懂他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没等他开口,我先说:“明天我去问问,有没有能照顾老人的阿姨,钱咱俩出。”陈建国愣住了,婆婆那屋的门也开了一条缝。屋子里静了十几秒,婆婆说:“那得多少钱啊,现在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少说五六千,你爸那点退休金,刚够买药。”陈建国低着头,手指在餐桌上划来划去,把红薯皮都抠破了。我起身去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跟他结婚这些年,没跟公婆红过脸。不是因为我多贤惠,是因为距离。他们在老家县城,我们一年回去两趟,国庆一趟,春节一趟,待个三五天,住宾馆。他爸妈家在老式单元楼里,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我们回去住不下,就在附近找个快捷酒店。客客气气地吃几顿饭,陪老爷子下两盘棋,给老太太塞个红包,然后走人。我一直觉得这种距离刚合适,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直到三年前,公公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陈建国每个月回老家一趟,有时候我跟着,有时候不跟。我隔三差五给婆婆转点钱,买点钙片鱼油寄回去。婆婆在电话里总说能行能行,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
其实她早就不行了。陈建国他小姑父有次给他打电话,说你妈一个人看你爸,瘦得都脱相了。陈建国这才开始认真考虑接人。我知道他心里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我也有我的顾虑,我们住的是个小三居,建筑面积不到九十平,一个卧室我们住,一个卧室空着当书房兼杂物间,还有一个最小的房间堆满了衣服和过季的被褥。要把公婆接来,书房得腾出来,那些书、文件、电脑、杂物往哪儿塞?塞到我们卧室?塞到阳台?陈建国的意思是,把书房挪到阳台上,反正他办公也用不了多大地方。我心想,阳台冬天冷夏天热,你坐那儿办公,能坐得住?但我没说出来。我说行,那阳台得加个窗户,不然冬天进风。
陈建国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找人来看阳台,第三天就动工。加窗户、贴保温层、走电线、装插座。花了一万多。钱是他出的,他说爸妈来了以后,很多地方要花钱,他最近接了两个私活,能补贴点。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我在医院上班,合同制,一个月到手四千七,他是我的三倍多,年终奖不等。房贷每个月五千三,车贷还有一年半。这还不算日常吃喝、水电燃气、人情往来。如果再加上两个老人的开销,算上公公的药费,婆婆的血压药,每个月得多出至少三千。紧。但我不能说不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公婆是正月十六那天到的。陈建国开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黑色大众,往返跑了十多个钟头。我提前把书房清空了,书打包塞进床底下的储物箱里,电脑桌搬到了阳台。又去家具城买了张护理床,带护栏的那种,两千八。我让陈建国把原来书房里的旧书柜搬到楼下储藏间,他搬了两个来回,累得直喘,说这柜子是实木的,比想象中沉。我说你的书值钱,柜子也值钱。他说都值钱,你最值钱。我当时正在套被罩,白了他一眼。
公婆进门的时候,公公站在玄关,脚上穿着棉拖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眼睛直愣愣地往屋里看。婆婆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拎了五六个,陈建国一人扛了两个最大的。我上前喊了声爸、妈,公公看看我,没吭声。婆婆说:“来的路上累了吧?快歇着。”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主语都乱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说妈您坐着,我来归置。婆婆没坐,跟在我身后,一会儿说这个放这儿,一会儿说那个放那儿,其实她自己也拿不准。
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来串门的老亲戚。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没喝,就捧着。婆婆笑着说:“你爸认生,过两天熟了就好了。”陈建国在旁边插嘴:“爸,这是小敏,你儿媳妇。”公公抬头看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知道,小敏嘛,我认得。”我心里一暖,差点掉眼泪。后来才发现,他那句话可能是条件反射,跟谁都能说。
头一个月,还行。公公那时候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跟我聊天,说老家院里的枣树今年结得多,说巷口炸油条的老王走了,房子租给一家卖麻辣烫的。糊涂的时候不认人,把我当成他妹妹,拽着我的手叫小云。我由着他叫。婆婆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说她小姑子都走了多少年了。陈建国说这就对了,顺着他说就行。
婆婆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天早上吃一把药。她这人要强,来了以后非要帮我做饭、擦地,拦都拦不住。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锅里的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自己不吭声,抹点酱油继续炒。我看不下去,说妈,以后做饭我来。她说你在外头忙了一天,回来就歇着,妈还干得动。我们俩推来推去,最后定了个分工:她负责看着公公,我负责做饭和打扫,陈建国负责买菜和洗碗。看着挺合理。但家里的活儿,永远比分工多。
第一个大的矛盾爆发在四月初。那天我上夜班,早上七点才到家。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公公坐在客厅地上,裤子湿透了,婆婆在他旁边急得直哭。我赶紧过去,想把公公扶起来,他死死拽着茶几腿,不肯起。我喊他,他不理我,嘴里反复念叨:“不去,不去,没尿。”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掰开,连拉带拽地把他弄进卫生间。婆婆跟在后头,哭得止不住,说我打个盹的工夫,他就从床上溜下来了,我拉不动他。
我帮公公换了衣服,又去拖地。拖完地,又去洗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衣机在卫生间里,我蹲在地上搓裤子上已经干掉的尿渍。陈建国上班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公公在卧室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叫喊。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委屈,就是累。身体累,心也累。我已经连续上了三个夜班,加上白天照顾公公,加起来睡眠不足。那一刻,我特别想给陈建国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但我忍住了。他刚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我怕他分心。
中午十二点多,陈建国打来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随便对付一口。他听出我声音不对,说你是不是没睡好,晚上我早点回去。我说好。晚上他回来,带了一只烧鸡和两份擀面皮。我吃完就进屋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中间婆婆喊了我两次,说公公又闹了,我实在没力气起来,都是陈建国去处理的。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陈建国眼圈发黑,明显一宿没睡好。我问他爸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闹腾,后半夜才睡。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个家,谁都不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公公的病情像坐上了滑梯。昼夜颠倒,白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打瞌睡,晚上十点以后精神得跟个孩子似的,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念念叨叨,有时候突然喊一嗓子“着火了”,把整栋楼都吵醒。楼下的邻居上来敲过两次门,说你们家是不是有人精神不正常。陈建国给人赔笑脸,说抱歉,老人得了病,多担待。邻居脸色不好看,但也知道具体情况,后来没再说过什么。只是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他们下意识地往边上站,眼睛里全是同情和嫌弃。
婆婆熬了几天,血压飙到一百八,头晕得下不了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喊头疼。我请了假带她去医院。排队的时候,她攥着病历本,我搀着她,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片纸。候诊区人山人海,没座位,我只能扶她靠在墙边。她忽然攥紧我的手,说:“小敏啊,妈是不是拖累你们了。”我说妈你别这么想,有病咱就看病。她摇摇头,说:“你爸这病,好不了了,妈知道。妈就是怕把你跟建国也拖垮了。”我说拖垮什么呀,您别瞎琢磨,先看病。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发现陈建国把书房里的文件搬回了主卧床头柜。我问他怎么搬回来了,他说阳台太冷了,手冻得握不住笔。我看着那个堆满文件夹的床头柜,又看看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的脸,没说话。我知道他受够了。在阳台办公,冬天冷,夏天热,采光还不好,视频会议的时候,同事们都能看见他身后飘着的内裤和袜子。他心里有火,但发不出来,只能憋着。第二天早上,我在他手机亮起的屏幕上看见一个搜索记录:照顾老年痴呆患者到底有多累。
他也累。他每天上班处理的是上百亿工程项目的预算数据,不能出一点差错。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异味、父亲的胡言乱语、母亲的叹气。他连个清静的地方都没有。阳台上那台电脑,他一个月也开不了两次。他开始晚回来,借口加班。我知道他不全是加班。有时候,他可能只是坐在车里,在楼下待半个钟头,抽几根烟。
一周之后,陈建国找我谈。那天公公难得睡得早,婆婆也回了屋。我们俩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本地台的新闻。陈建国握着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摸来摸去。他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小敏,我想了很久,家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爸妈年纪大了,我爸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我妈身体也垮了。靠你一个人里外忙活,不现实。”
我等他往下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了好几个同事朋友,都说这种情况最好家里有个人。全职照顾。跟着看,跟着防,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我太了解他了。他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眨眼、每一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在告诉我,他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想让我辞职。”我替他说了出来。他愣了一下,像被人捅破了窗户纸,脸先是一红,又变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想,你那个工作……也不是非干不可。”
我那个工作。我干了九年。从刚毕业的小姑娘,到结婚,到生孩子,到后来孩子没保住。这中间,我考了护士资格证,参加了无数次的培训、考试、评级。从普通护士熬到护士长助理。没有编制。工资不到五千。但他知道那是我自己考出来的。他知道我为了考这个职称,曾经连续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知道我把那些证书像宝贝一样收在抽屉里,用塑料文件袋装了,一层又一层。
他继续说,你辞职以后,我工资卡给你,家里开销都是你管,我给你交社保,不比上班差。他越说越快,像怕停下来了就没勇气说完。他说他妈身体不好,他爸这情况请保姆也请不到长久的。他说他算了算,请个住家阿姨一个月六七千,你的工资也就抵个保姆钱。他说到这句的时候,我知道他是真没把我工作当回事。他嘴上说的是“你的工资也就抵个保姆钱”,但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在家,干的活不就跟保姆一样?还能省下一份开销。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的嘴一张一合。他后来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最后问:“你觉得呢?”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嘴角已经有两道细细的纹路。眼角下面有几颗雀斑,是怀孩子的时候长的,再也没消下去。我刷了整整五分钟,牙龈出了血,嘴里一股铁锈味。出来的时候,陈建国站在卫生间门口,像个等我宣判的人。我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说:“我考虑考虑。”
我的考虑,是去问了我妈。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她跟我爸在另一个城市,也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四千。他们帮不上我什么,能给的只有几句话。我妈最后说:“你自己拿主意,妈就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辞了职,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一个病人,你受得住吗?你爸前年住院那段时间,我一个人伺候了二十天,你就跟我视频过一次,我都没敢告诉你,我差点累得晕在厕所里。”我说妈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叹口气说:“说有什么用,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能回来吗?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不让你管你公公。是提醒你,照顾病人这个事,不是光有孝心就能干的。”
我挂了电话,在单位更衣室的铁柜子上靠了很久。护士长李姐进来了,看见我脸色不对,拉我坐一会儿。我跟她说了情况。她沉默了一下,说:“小敏,你能办停薪留职吗?”我说去问问人事。人事说停薪留职政策去年取消了。我愣了一下。人事的小王跟我年纪差不多,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她说:“要不你办辞职吧,以后再考进来。不过现在竞争挺激烈的,每年几百号人考十几个岗,你得想清楚。”
我没想清楚。但公公又走丢了。这次是白天。婆婆在厨房熬药,火开大了,药味冲鼻,她开了抽油烟机,声音轰隆隆响,一转身的工夫,门开着,人没了。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刻钟。她下楼找了一圈,没见人,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正在科室交班,接了电话,脱了护士服就往外跑。护士长在后面喊我,小敏,你的包。我顾不上拿。
小区监控拍到公公进了隔壁单元的楼道,他大概是走错了门。他上到五楼,挨家挨户敲门,说找他家。有一户人家开门了,是个老太太,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关门。另一户没开门,从猫眼里看见他,打了物业电话。物业认识公公,知道是我们家的,赶紧上来把人领了下来。公公站在单元门口,对着物业的小伙子发脾气,说你们把我家门换了,我进不去了。小伙子好说歹说,把他领到我们单元,送上了楼。
陈建国从公司赶回来。他进派出所签字的时,是因为物业报了警。警察调监控确认了,才让物业放人。陈建国在派出所的硬板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我站在旁边,看见他后脑勺上冒出了两根白头发。他什么时候长了白头发,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盒。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我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北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说:“冷。”我没动,就站在旁边。他抬头看我,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不弹。他说:“小敏,算我求你了,行吗?我实在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快撑不住了。那段时间,他瘦了七八斤,皮带都往里扣了两个眼。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翻得有一边没一边。我说好。我很平静地说好。他像没反应过来,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他一把抱住我。他身上一股烟味,衣领里混着一丝汗味。我没有推开他。我闻着他脖子里的温度,心里却像沉入了一潭冷水。
辞职那天,科室的同事们给我办了个小饭局。就在医院后门那家川菜馆,六个人,点了八个菜。护士长李姐喝多了,搂着我说你傻啊。我说我傻。她端着酒杯,眼泪都掉下来了,说小敏,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回来找姐。我笑着点头,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那是家,我待了九年的地方。更衣室那排铁柜子,我的那个是第二排第四个。柜门上被我贴过一张卡通猫的贴纸,后来掉了,留下一块发黄的胶印。我把护士服叠好,放进包里。我本来想留一件做纪念,后来觉得算了,放在那里,让它们继续当护士服吧。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把香蕉。陈建国爱吃香蕉,他每次加完班回家,都先从果盘里掰一根。我那天买了两把。到家以后,我把衣柜里的护士服洗了,熨平,挂进衣柜最里层。那里面已经挂了一件,是我第一年参加工作买的旧款,领口都磨白了。两件挂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站着的旧人。
陈建国那天回来得早,买了一大兜子菜,排骨、带鱼、青菜,还买了一瓶红酒。他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烧糊了边,带鱼炸得有点散。但味道还行。他说这是我辞职以后的“开工饭”。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我夹菜,说了三遍谢谢老婆。我吃了很多,没喝酒。
真正开始全职照顾公公,我才知道这活儿比上夜班还熬人。他大小便失禁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刚换完裤子,不到十分钟又拉了。开始他还知道说,后来完全没意识,走着走着就往下掉。家里成天弥漫着一股尿骚味。我买了工业级除味剂,一遍遍拖地,用白醋兑水擦家具,喷空气清新剂。还是盖不住。有回对门的张阿姨来串门,一进门就皱了鼻子,我看见了,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来家里。
婆婆帮不上忙,她闻不得那味儿,一闻就干呕。她自己也难为情,觉得作为老伴应该照顾得更尽心。有回我听见她在阳台上跟老家来的电话里哭,说:“我照顾不动他了,我真照顾不动了。我现在一看见他脱裤子就害怕。”后来她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我没推,收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陈建国也干,但干得少。他下班回来,大多数时候窝在阳台。有回我让他给公公喂饭,他端着碗过去,公公不张嘴,嘴闭得紧紧的,头来回躲。他急了,一勺杵过去,糊了公公一脸米糊。公公哇哇哭,婆婆赶紧拿毛巾擦。陈建国摔了碗,蹲在墙角。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也没吃。后来他过来跟我说,他看见他爸那个样子,心里发毛。他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陌生了。我抱住他,他的脑袋埋在我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托人找了个护工。第一个是同事的远房亲戚,五十出头,说以前照顾过自己家的老人。干了不到三天,说要走。问她原因,她说老爷子整夜不睡觉,她熬不住。工资按天结了。第二个是中介介绍的,人高马大,干起活来有劲,但脾气不太好。有回我看见她给公公换尿不湿,动作特别粗暴,公公被拽得直喊。我赶紧过去接手,她就在旁边嘟囔,说这活太脏,给多少钱都不值。她干了一个礼拜,找我提涨工资,从六千八涨到八千。陈建国咬咬牙说涨。我不同意,把人辞了。为这事我俩大吵了一架。陈建国说我太认死理,现在能找到人就不错了。我说找来的人你看见了吗?她把爸当牲口一样拉扯。陈建国说那你自己干,你自己不也累吗?我笑了,说那就自己干。
然后我干了十七天。那十七天,我不分昼夜地干。公公白天醒着,我就守在旁边。他走哪儿我跟哪儿,他要去厕所,我扶着他。他拉了裤子,我马上给换。他半夜闹腾,我就坐在他床边,给他唱歌。我发现他听《东方红》能安静下来。他年轻时在工厂里,天天听大喇叭放这个歌。于是我就一遍遍唱,唱到嗓子发哑。他不闹了,闭上眼睛。我不敢走,就在床边坐着,一坐就是半宿。
有天夜里,我实在困极了,靠着床头就睡着了。突然被一阵抓挠声吵醒。我睁开眼,看见公公趴在地上,手指头在挠地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了床。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扶起来。他看着我,眼神是空的,嘴里说:“我要拉屎。”我扶他去卫生间,没走到一半,他已经拉出来了,裤子里一滩,流到了地上。我没有吼他,也没有哭。我把他扶进卫生间,脱裤子,洗身子,擦干,换衣服。又出来擦地。擦完地,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站在窗前,看见外面树上结了霜。我回到卫生间,把公公换下来的内裤和棉裤泡进盆里,然后我开始刷洗。刷着刷着,我的胃里翻涌起来,一阵恶心。我趴在马桶上吐了。吐的是酸水,因为头天晚上就没怎么吃饭。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浑身脱力。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对,你受不住的。
但我撑过来了。第十七天,我联系了之前给过我电话的那个护工大姐。她姓刘,叫刘春香,五十出头,黑瘦,手上有力气,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她说她接了一个远地方的活,刚结束。我问她能不能过来。她当天下午就来了,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刘大姐话不多,但干活真是一把好手。她给公公喂饭,一勺一勺,先把勺子在碗沿上刮一下,再慢慢送过去。公公有时候不张嘴,她就拿勺轻轻碰碰他的下嘴唇,嘴里说:“老同志,吃饭啦,吃饱了才有力气。”公公就乖乖张开了。我看得眼眶发热。我喂了那么多天,怎么就没学会这个法子。
刘大姐还会唱戏。豫剧,她说是跟着她娘学的。公公闹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给他唱《花木兰》,唱《穆桂英挂帅》。嗓子虽然有点粗,但味道足。公公听着,慢慢就不闹了,有时候还跟着哼两句。我对她千恩万谢,她摆摆手说:“大妹子,我干这行十五年了,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有比大爷还严重的,晚上趴在地上学狗叫。我跟你说,别跟病人硬碰硬,得顺着来。”
家里有刘大姐盯着,我总算能喘口气了。我把之前洗坏的几条裤子拿去裁缝店补了补,又去建材市场买了几块防滑垫铺在卫生间。天气渐渐暖和了,我偶尔会推着公公下楼晒晒太阳。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沿着小区人工湖走两圈。他有时候会说:“这里的鱼没有老家塘里的肥。”我就说:“赶明儿回去钓。”他就笑。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日子能稳住了。可只过了一个多月,小姑子陈小红来了。她是从县城坐大巴来的,说换季了,给她爸妈送点衣裳。她这个人,我打交道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表面上亲热。她开理发店,手脚麻利,经济上比我们差点,但也过得去。她对我一直有些看法,觉得我高傲。我承认,我确实不太会热络地跟人家长里短。但我也没亏过她,每次回去,给她孩子买的礼物从来只多不少。
她来的那天,刘大姐正在给公公刮胡子。公公坐在阳台上,围着白毛巾,刘大姐拿着电动剃须刀,一下一下地刮。那画面其实挺温馨的,但陈小红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对。她把我叫到厨房,问:“嫂子,那个女的是谁?”我说请的护工。她声音提了三分:“你不上班了还请护工?一个月多少钱?”我说六千八。她倒抽一口凉气,像看一个败家子一样看着我。我没等她开口,就说:“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你哥也同意了的。”她把嘴一撇,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公婆那屋。
她那趟来,嘴没闲着。她在婆婆面前嘀咕,说现在城里人真娇气,照顾自己公婆还要花钱请外人。又说理发店生意不好做,孩子报个辅导班一年都一万多。我听见了,没搭腔。婆婆应该是说了句什么,陈小红声音大了点:“妈,我这不是心疼我哥嘛,他一个人养全家,还背着房贷车贷,这六千八不是小数目。她在家不上班了,这点活还干不了?”我推开厨房门,走进去。她看见我,脸色闪过一丝不自在。我笑了笑,说:“小红,你是来看爸妈的,还是来查账的?”她涨红了脸,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我没再理她。
晚上陈建国回来,他妹把他叫到阳台。阳台门关着。我坐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阳台瞟。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陈建国的背影,肩膀是缩着的。他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地上落了一片。两人谈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他说:“都去睡吧。”我没动。他过来拉我的手,说有事回屋说。
回到屋里,他把门关上。我坐在床沿,他站在窗边,看着我。他说:“小红觉得,既然你在家,再请护工纯粹是浪费钱。她说她可以每个月出两千,当给你个人的辛苦费。”我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他像是被我看得发毛,移开了视线。他说:“我一开始不同意,但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主要是,她愿意出一部分,这总比……”
“总比什么?”我问,声音不大。陈建国说:“总比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强啊。我一个月开销那么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说:“陈建国,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才辞职的吗?”他慌了,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说你觉得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我点点头,说:“省下来的钱,你给我吗?”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我继续说:“你妹说给我辛苦费。也就是说,我辞了工作,变成了这个家的免费护工,而你妹出的那两千,算是对我的施舍?”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笑了,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意思是,你能照顾爸,这家里就有个照应。护工终究是外人,她在这儿,家里也不方便。”我说不方便什么,不方便我偷懒?他急了,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明白呢。我说我听得明白,是你自己说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的空隙,大得能再躺一个孩子。第二天早上,刘大姐走了。我留她,她说大妹子,你们自己家里人先商量好。我给她结了工钱,多给了五百。她不要。我把钱塞进她包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公公那屋,说:“大爷不容易,你们多担待。”她走后,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公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着他,他低着头,对着空气念叨着什么。
家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婆婆的血压又上去了。陈建国开始躲我。他下班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了,也不说话,自己闷在阳台。小姑子陈小红那几天还在。她见家里没了护工,自己也不得不动手帮点忙。但每次给公公倒尿盆,她都皱紧眉头,屏住呼吸,样子很痛苦。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你说的“这点活”。
一个周六,陈小红回老家了。走之前,她留了两千块钱,放在客厅茶几上。陈建国看见了,没收,追到门口要还给她。两人在电梯口拉扯了一会儿。陈建国回来,钱还是攥在他手里。他站在玄关,看着我说:“这钱你拿着。”我说我不拿。他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让你知道,我辞职,我伺候你爸,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干这个。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这个家需要有人顶上去。但我顶上去,不代表你可以把我当成理所当然。”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软下来,说:“对不起。是我不对。我马上去找护工。”我说好。
他又把刘大姐请回来了。一个月七千。他自己出的钱。刘大姐回来那天,我在厨房里做饭。她进来跟我打招呼,说大妹子,又见面了。我说大姐,麻烦你了。她拍拍我的胳膊,说别想那么多,会好的。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陈建国开始有意识地多做家务。他下班回来,会去厨房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你把菜洗了。他就洗菜。他学会了用洗衣机,知道内衣和外衣要分开洗。他甚至学会了做西红柿鸡蛋面,虽然味道一般。他给公公洗澡,也能上手了,虽然笨拙,但至少不再把老爷子摔下床。我看着他的改变,心里有了一点欣慰。但那点欣慰,像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因为更深的矛盾来了。我手机坏了。用了三年的旧手机,突然黑屏,开不了机。我想买个新的。我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周末去手机城看看。陈建国说行。我又说,我想买个两千来块的,功能全一点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不上班,买个一千来块的就够用了。”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婆婆在旁边听出了点什么,打岔说:“手机就是个联络工具,能打电话就行了。小敏你以前上班的时候,手机也挺旧的了。”我笑了笑,说:“是,妈说得对。”
但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基本没说话。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那灯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奶白色的罩子,上面浮着一层灰。陈建国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我知道他的密码,是他的生日。我翻开他的微信,看了一眼零钱余额。三万七。不多,也不算少。我又翻了翻他的消费记录,都是日常开销,没什么可疑的。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他说“你也不上班”。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他就是嘴快。可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它像一记耳光,不重,但响。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时刻记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我最终没有买新手机。我把旧手机拿去修了,换了个屏,花了两百八。又用了大半年。那半年里,我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还能撑多久。
真正让我爆发的,是一件更小的事。是一个星期天。我在洗衣服,陈建国的裤子口袋里有张超市小票,我掏出来扔在洗衣机盖子上。然后我看见了那张小票上的明细。有三样东西:一盒安全套、一瓶男士洗面奶、一包口香糖。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下。我算了算时间,是上个星期四,下午三点半。
那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上班。我回忆了一下,那个星期四下午,我跟刘大姐带公公去社区医院做例行的认知评估。我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下班的时候去超市买袋米。他在电话里说好。但他没买米。他去了超市,买了安全套和洗面奶。
我当时没有发作。我把小票折好,放进了我的梳妆台抽屉里。那抽屉里面,有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本存折。存折上有一万三,是我婚前存下来的。我把小票压在存折下面。然后我继续洗衣服。晚上他回来了,我像往常一样给他盛饭。我问他买米了吗。他说忘了,明天再买。我说好。他没有提安全套。我也没有。
我用了三天时间去想这件事。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帮同事带的。可能是单位搞活动发的优惠券,他顺手用掉了。可能是别人拿他手机刷的。我知道自己是在给他找借口。但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直到那个周末,我给他洗衣服,又在他衬衫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是上上周六的下午场。我仔细回想,那个周六,他说公司团建,要出去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穿的是运动服。但票根上那场电影,是动画片。他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不会一个人跑去看动画片。那只可能是跟别人一起。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票根。刘大姐在给公公喂饭。婆婆在屋里看电视。我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我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悬在悬崖边上,终于不用再担心要不要掉下去了。因为我已经掉下去了。
我没有跟他摊牌。我只是开始留意他。我发现他手机开始重新设了密码。他的指纹解不开。他开始对着手机笑。他有时候说加班,我会查他的运动步数。那天他说加班到十点,步数是一万二。我给他公司前台打电话,前台说陈经理六点就走了。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终于把他堵在客厅里。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他在玄关换鞋。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忙碌了一天后的疲惫。我说:“你过来坐一下。”他问怎么了。我说你过来。他走过来,坐下。我把那张小票和电影票根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不是那种突然被揭穿的惊惶,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谁?”我问。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说:“对不……”我说我不听这个。我问他,是谁。他说没谁。就是单位里一个女同事,一起吃过几次饭。我笑了,说一起吃饭吃到看动画片?你是带孩子去看的吗?他抬起头,说:“小敏,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我说不能。我说我辞职回家给你伺候爹妈,你拿着工资卡说给我管,结果你拿着钱去请别的女人看电影买套。你还有良心吗?陈建国一下子站起来,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声音很大,把刘大姐和婆婆都惊动了。婆婆推开门,问怎么了。陈建国说没事,妈,你回屋。婆婆站在那儿不走。我对刘大姐说,姐,麻烦你扶我妈进屋。刘大姐识趣地把婆婆拉走了。
门关上,我跟他面对面站着。他像是被我的眼神压垮了。他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他说:“那个女的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出纳。就一起吃过两次饭。电影票是上次部门活动,她买的票,我不去不合适。”我说那安全套呢?他抬起头,急了,说那真是帮同事带的!他有个同事,跟老婆搞情趣,不好意思自己买,让我帮忙。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他说我怕你多想。我笑了。我笑他,也笑我自己。我说陈建国,你身上有多少事是“怕我多想”所以不告诉我的?他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的架,打了两个钟头。从客厅打到卧室。我把他所有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他工资卡给我是给了,但每个月奖金发多少,我从来不知道。他说是给父母存了一笔钱,在老家买了份理财。我说买理财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没必要什么事都汇报吧。我说那你单位那个女同事,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说今年三月。我说就是你说加班到凌晨的那段时间?他说是加班,但也一起吃过夜宵。我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他没有躲。我打得不重,但声音很响。他看着我,说:“打吧。打完了我们好好说话。”我打不下去第二下。我浑身发抖,坐到地上。他过来扶我。我推他。他抱我。我咬他。他闷哼了一声,没松手。我就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我哭我这些年,哭我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哭我辞掉的工作,哭我天天面对的屎尿和药片,哭这个家里所有人对我的忽视。我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后来我们不吵了。他坐在我旁边,我们背靠着床脚,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他说:“小敏,我错了。不是那种错。但我确实忽视了你。我知道你委屈。我混账。”我笑了,说混账这词太轻。他也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他改。我说你改不了。他急了,说我能改。我说陈建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已经不知道,我怎么才能再相信你。
那之后,我们分房睡了。我搬到了客厅。刘大姐住进了婆婆原来那个小杂物间。陈建国来找过我几次,被我挡回去了。我们没有提离婚。我知道提了也不会离。这个家,这摊子事,谁都走不脱。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一个人待着。他也不再逼我。他每天下班准时回来,带孩子一样带着公公下楼遛弯。我看着他推轮椅的背影,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真正让我软下来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嗓子发炎,发烧到三十九度。刘大姐在忙公公。陈建国深夜背我去医院。我趴在他背上,他走得很慢。他一直在说话,语无伦次地说,小敏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我迷迷糊糊地笑,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他不放,勒得更紧了。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扁桃体化脓,要输液。他陪着我。我躺在那张靠椅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坐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我抽出来。他又攥。我再抽。他不让。我说你放开。他说不放。我看着他,他的眼圈是红的。我说陈建国你几岁了。他说我四十了,怎么了。四十岁的人还红眼睛。他说他高兴,因为我叫他名字了,这三天没正眼瞧过他。我别过脸,哭了。
那场病好了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重新联系了医院。护士长李姐说,有个岗位空缺,是负责慢性病档案管理的,不需要上夜班,合同制,工资比原来低一点,但有五险一金。她说你回来吧。我去考试。过了。回来那天,我特意绕到以前的老病区。电梯还是那部旧电梯,按钮上的数字都磨花了。我看着那些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没有穿上那身衣服。我去了新科室,坐在电脑前,对着满屏的档案数据。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淡淡的疤,是公公抓的。膝盖上的痕迹还没褪完,发灰。但我坐在那里,心里踏实了。
陈建国知道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恭喜。我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你高兴我就高兴。我说那你笑一个。他咧嘴笑了一下,像哭。我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说真疼。刘大姐在旁边笑,说你们两口子,跟孩子一样。
家里的日子还是琐碎。公公已经不太认识人了。他坐在阳台上,能坐一下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外面。我有时过去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很软,全白了。他偶尔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像水一样,说:“小敏,几点了。”我就告诉他。他点点头,又转过去。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婆婆慢慢学会了自己测血压。她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我说妈你真行。她笑着说,活到老学到老。陈建国现在周末会拉着我出去。去看场电影,或者吃个饭。就我们俩。刘大姐在家看着公公婆婆。刚开始我不愿意去,觉得家里那么多事。陈建国说,就是因为事多,才要出去透口气。我想想也对。我们去看了一部国产喜剧。全程无厘头,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散场以后,我们走回家的路上,风凉飕飕的。他忽然牵住我的手。我没有甩开。
他跟我说,那个女出纳后来调走了,去了分公司。我说关我什么事。他说我怕你心里不踏实。我说你不出事,我就踏实。他点点头,说以后任何事,都跟你说。我说别,也没必要鸡毛蒜皮都汇报。他说那你问什么我说什么。我说行。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路。他说:“小敏,我其实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你那么能干,爸那么依赖你,我却帮不上忙。我去找护工,又怕人看不起我,说我连爹都不愿意养。我不去,又怕累着你。”我说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笑了,说:“对,我就是。所以后来看见那个出纳总跟我说说话,就觉得心里松快点。”我说你那是找安慰。他说是,我错了。以后不找了。我揪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你还想找谁?他哎哟直叫,说谁也不找了,就找你。我走了几步,说:“我不需要你找。我需要你回来。家里的灯坏了你得修,米没了你得买,爸闹了你要帮着哄。我需要你,陈建国。你听明白了吗?”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过了好一会儿,他追上来,从后面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的眼泪,热乎乎地落在我后颈上。
那个星期天,我们把阳台重新收拾了。陈建国的电脑从阳台搬回了客厅的一角。他用一块布帘挡着,说以后就在这里办公。我笑着说,那你不怕孩子闹。他说哪有孩子。我们都没说话。那个话题,我们很久没提了。我流过产,那之后一直没怀上。后来公公生病,更没心情。但我已经过了那个最痛的阶段。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人得往前看。我给他倒了杯水,说:“这样挺好。”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我开始上班了,工资虽然不多,但每个月能存下一点。我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一千五的。陈建国看了眼,说怎么不买个好点的。我白他一眼,说钱不是省出来的吗。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我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导了出来。翻到很多年前的照片。有我们刚谈恋爱时候的,有出去旅游的,有在出租屋里煮火锅的。那时候真年轻。我把照片存进U盘,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张超市小票。我本来想扔掉,后来想想,留下了。它像一块界碑,提醒我,也提醒他。我们都曾经走到过边缘。最后没有掉下去。
公公是今年开春以后彻底不能下床的。刘大姐一个人伺候得辛苦,我又加雇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中午来两小时。陈建国推掉了所有出差,下班就回家。有天晚上,他坐在公公床边,给他念报。公公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陈建国吓了一跳。公公看着他,嘴唇颤抖了半天,说:“建国,你妈呢?”陈建国眼泪掉下来,说在呢,我妈在厨房给你熬粥。公公松了手,闭上眼,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眼圈红着,但没哭出来。他去厨房帮婆婆熬粥。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柔软。他们不完美。他们有私心,有短处,有转不过弯的时候。但他们也是真实的人。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磕磕碰碰,却总算没有散。
今年过年,我们还是没回老家。公婆那个老房子,陈建国托人打理着,没租也没卖。他说过两年等他爸好点了,回去住一段。我没戳破。我们都清楚,他爸可能好不了。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除夕那天,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公公以前爱吃。他现在吃不了,只能打成糊,用勺子慢慢喂。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他看着我,忽然含糊地说了句:“好孩子。”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了碗。刘大姐在旁边说,大爷知道你对他好。我笑了笑。
窗户外面,不知道谁家放的烟花,砰地炸开,照得半空都是彩色的。公公靠在床头,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点笑。我拿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他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一下。我听见他喊:“谁给我发消息?”婆婆说:“大过年的,谁找你。”他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明年我们回老家过年。”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