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儿躺平啃老不婚不上班,万般无奈,我只能装成老年痴呆
发布时间:2026-08-01 02:41 浏览量:1
三个女儿躺平啃老不婚不上班,万般无奈,我只能装成老年痴呆
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修那把老藤椅,第三根横档断了半年,一直没顾上。菜刀把断口削平,砂纸磨光,木屑簌簌掉在瓷砖缝里,夹着前几天晒干的桂花。桂花开得最旺那几天,大闺女在房里打游戏,二闺女在视频面试前一小时把电脑合上,三闺女躺沙发上看了一整天房顶。我喊了一嗓子谁帮我把桂花收进来,三双眼珠子转了转,谁也没动地方。后来桂花让雨淋了,黑乎乎贴在纱窗上,跟这几年家里的光景一个样。
大闺女杨丽今年三十四,二闺女杨晶三十二,小闺女杨雪二十九。外人看着仨闺女长得周正,学历也不差,当年街坊邻居没少说我有福气,老伴走那年逢人就抹泪说闺女还小,我拍着胸脯说爸在呢。谁知道爸在呢的结果就是她们仨像商量好似的,统共上班的日子加一起不到两年。
杨丽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干了九个月,说总监揩油,她踹了人家一脚就再没找过工作。杨晶更绝,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第三年出考场跟我说妈要不我不考了,我下楼给她买了根雪糕,她咬着雪糕说其实我压根不想上班。杨雪是名牌大学出来的,面试过十七家公司,每家都能挑出毛病,前台长得丑、老板口臭、厕所没纸,后来连简历都懒得投了。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张存折十一万,这四年花了快一半。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全是我的事,她们仨分工明确,杨丽管吵架,杨晶管沉默,杨雪管撒娇。那天的桂花雨只是开头,后来我摔了一跤。
摔跤是在厕所门口,地砖上溅了水,我端着一锅排骨汤没留神。汤全扣地上,人也躺下了,膝盖磕在门槛上,肿了半个月。我当时躺在地上喊了三声,杨丽戴着耳机没听见,杨晶房门关着,杨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自己撑着马桶爬起来的,膝盖钻心疼,手指头烫了两个泡,排骨汤收拾了三块抹布才擦干净。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摸着膝盖想,要不我别干了。
想归想,第二天五点半照常起来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听见杨晶屋里电话响,她压低嗓子说实在去不了,我妈身体不好得人照顾,对面又说了几句,她嗯嗯啊啊挂了。等我端粥上桌,她坐在那儿玩手机,我膝盖一瘸一拐的,她头都没抬。杨丽起来倒水看见我腿,妈你腿咋了,我说摔了,她说那你注意点。杨雪最后起来的,看了一眼粥说妈今天粥稠了,我不爱喝稠的。
我那天头一回没接话,把粥喝了,碗洗了,出门去菜市场。菜市场后门卖鱼的老周看见我瘸着腿,递了个马扎让我坐会儿,我坐那看他杀了一个钟头的鱼。鱼鳞崩到围裙上,银亮亮的,老周说老杨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其实有事,我心里那块地方像让鱼鳞刮了,说不上疼就是剌得慌。
转折点在国庆节。仨闺女的同学朋友圈晒旅游晒婚礼晒升职,杨丽那天摔了手机,说凭什么王小曼那种蠢货能当总监。杨晶抱着平板看了三部电影,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包饺子,站了一会儿说妈你手抖。杨雪倒是打扮得齐整,坐镜子前化了俩钟头妆,最后把口红擦了说没意思,出去也是看别人过得好。
饺子出锅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们仨到底打算怎么办。没人吭声。我又说了一遍,杨丽说妈你烦不烦。杨晶说我在想。杨雪说这不挺好的吗。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身回屋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老伴,她坐在老房子那棵槐树底下纳鞋底,我说我累,她抬头看我一眼说那你歇歇。我醒了满脸是泪,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其实我醒了,就是不想睁眼。听见外头杨丽喊妈,杨晶敲门,杨雪说妈你干嘛呢。我闭着眼没动,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们不是不想动吗,那我也别动了。她们靠我,我靠谁去。这个念头越转越清晰,清晰到我把自己吓一跳,紧接着又觉得痛快。
我装病装了两天,第三天开始加码。早上起来穿衣服穿反了,扣子对不齐。熬粥忘了关火,糊了满厨房烟。买菜回来找不到家门钥匙,其实就在兜里。起初仨闺女慌了几天,杨丽主动做了两顿饭,杨晶陪着去了趟社区诊所,杨雪破天荒扫了回地。可也就几天,等我"病情"稳定了,她们又缩回去了,只不过这回多了个毛病,开始翻我抽屉。
她们翻我存折那天我在装睡,听见杨丽说就剩六万多,杨晶说妈这病花钱厉害吧,杨雪说那咱仨得想想办法。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想想办法,这话从她们嘴里说出来跟天方夜谭似的。但紧接着杨丽说要不把老房子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房子是她们姥姥留的,老伴走之前说留给杨雪结婚用,虽然现在看这婚八成结不成了,但那是她姥姥的东西。
我正式给自己确诊老年痴呆是十一月中旬。那天降温,我穿着短袖在阳台站了半个钟头,杨晶出来给我披衣服我装不认识她,我说你是谁家的闺女,长得跟我们家杨晶有点像。杨晶愣在那,眼圈慢慢红了。她红着眼眶回去跟那俩一说,仨人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那段日子我现在想想都魔幻。我演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头,清醒的时候给她们做饭,糊涂的时候喊老伴名字,把拖鞋放冰箱里,对着电视机说话。我琢磨着她们总该动一动了吧,总该有人出去找份工吧。杨丽确实出去面试了两回,回来耷拉着脸说人家嫌她没经验。杨晶在网上投简历,投着投着就开始刷剧。杨雪更绝,说妈这样我在家照顾吧,照顾了两天嫌我晚上起夜吵她睡觉。
我有时候演着演着就真糊涂了,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装的还是真有点什么。那天我把酱油当醋倒了半瓶子在菜里,仨闺女吃了两口全放下筷子,互相看了一眼。我低着头扒饭,酱油齁咸,咸得我眼眶发酸。杨丽忽然说妈你还记得我爸长什么样吗。我抬起头,想说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听见杨晶在屋里哭,压着声儿。杨雪过去敲门,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第二天一早杨丽跟我说妈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我说不去。杨丽说那咱找个护工。我说不要。杨晶说那妈你想咋办。我想咋办,我想让你们出去上班,我想让这个家像个家,我想哪天我倒下了你们能自己站起来,可我嘴上说的是我想你爸了。
那段时间唯一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的是楼下的孙老师。孙老师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国外。他每天下午在楼下凉亭下棋,我有时候装病装累了就下去看他下。他话不多,递我杯茶,我坐那看棋盘看到天黑。有回他跟我说老杨你心里有事,我说没有。他说你有,你眼珠子转得跟棋路似的,一肚子弯弯绕。我没接话,回家路上琢磨,这人眼真毒。
十二月的时候出了件大事。杨丽在网上被人骗了三万。骗子冒充什么投资顾问,杨丽把卡里仅有的钱转了过去,反应过来报了警,警察说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那天家里翻了天,杨晶杨雪轮着骂杨丽,杨丽坐在沙发上哭,哭完了忽然站起来说你俩有什么脸骂我,你俩一分钱不挣凭什么骂我。仨人吵到半夜,我在屋里躺着,听着她们砸东西摔门,忽然觉得很累。我想我装这痴呆图什么,图她们吵架的时候不用避着我了,还是图我终于能理直气壮地躺着了。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一地狼藉。杨雪蜷在沙发角上玩手机,杨晶坐在地上发呆,杨丽在阳台抽烟。杨丽以前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我经过的时候杨雪叫了声妈,我没停,直接进了厕所关上门。坐在马桶上我盯着瓷砖缝那点干桂花渣子,忽然很想去菜市场后门找老周看杀鱼。
第二天仨人好像达成了什么默契,谁也不提钱的事。杨丽把烟戒了,开始每天出门,说是找工作,可每天回来都说没合适的。杨晶开始记账,记家里每天花多少钱,记了两天把本子摔了说这怎么够。杨雪破天荒接了个兼职,给人网上改论文,改一篇五十,改了三天说眼睛疼不干了。
我继续演我的痴呆。演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有时候是真记不住事,比如煤气关了没,门锁了没,药吃了没。有天早上我熬粥,熬着熬着出了神,锅烧干了冒烟,杨晶冲进来把火关了,拉着我手说妈你别吓我。她手是凉的,我心里也凉了半截,装病装出真病,这算什么事。
真正让我决定不装了是冬至那天。孙老师端了盘饺子上来,说是自己包的,让我尝尝。我坐在沙发上吃饺子,杨丽她们仨在屋里各干各的。孙老师看了看我,低声说老杨你演够了吧。我筷子顿住了。他说你眼珠子清明着呢,哪有痴呆的人吃饺子还挑馅儿,韭菜的一口不吃。我把饺子咽下去,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孙老师又说,你闺女们也不傻,就是懒得戳穿你。你知道她们为啥不戳穿你吗,因为戳穿了就得面对,她们怕面对。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杨晶坐在客厅地上,抱着她爸的遗像。她听见我出来,抬头看我,妈你醒了。我没装,嗯了一声。她说妈我知道你没病。我站着没动。她说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姐第一天翻你抽屉就知道了,你存折密码还是我生日,痴呆的人记不住这个。我说那你们为啥不说。杨晶把遗像放下,说因为说了你就得逼我们出去上班,我们不敢。
我坐在她旁边,客厅黑着灯,窗外路灯照进来一点点光。杨晶说妈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二,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你撑着,我就想那我也别撑了。我说你撑过吗。她没说话。我又说你姐撑过吗,你妹撑过吗。杨晶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妈你骂我吧。我没骂,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跟我摸杨雪小时候那样。我说你们仨啊,就是吃定我心软。
那天晚上我跟杨晶聊到天亮。她说了很多,说其实她害怕上班是怕做不好,怕被人看不起,怕像她姐那样让人揩油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妈你不知道,现在外面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到处都是坑。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咋还逼我们。我说我逼你们了吗,我装病是不想动了,不是逼你们。杨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那你现在想咋办。
我想咋办。我想了想,说我想把你们赶出去。杨晶愣了。我说真话,我想把你们仨都赶出去,一个月也好,能活就活,活不了回来我管饭。杨晶嘴一撇要哭,我说你别哭,你二十八了该哭的时候早过了。她还真把眼泪憋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仨闺女叫到一块。我没装,就正常坐着,把话说清楚了。我说存折上还有四万,你们仨拿走两万,剩下两万是我的棺材本。你们出去租房也好,找工作也好,投奔同学也好,一个月为期,一个月后愿意回来的回来,不想回来的拉倒。杨丽第一个炸了,妈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杨雪说妈你这是赶我们走。我说对,就是赶你们走。
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杨丽骂我狠心,杨晶低着头不说话,杨雪哭得跟小时候似的。我坐在那听她们吵,忽然觉得很平静。等她们吵累了,我说你们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你们知道吗。他说让我把你们仨好好养大,养到能自己飞。我寻思我养大了,没飞。仨人都不吭声。我说你们嫌外面坑多,我年轻的时候坑更多,你爸下岗那会儿我们连白菜都吃不起,也没见谁在家躺着。
最后杨丽站起来说走就走。她进屋收拾了个包,拉着箱子就出了门。杨晶看看我又看看她姐,慢慢站起来说我也走。杨雪哭得更凶了,但看两个姐都走了,擦了把脸也进了屋。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空出来的三间屋,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塞满了什么。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琢磨她们仨去哪了,住哪,吃什么。第二天第三天连着失眠,我忍不住给杨丽打电话,响了两声挂了。第四天杨晶发了个微信,说妈我们仨在一块呢,租了个房子,你别担心。我问在哪,她没回。第五天杨雪发了个照片,三碗泡面,配文说妈我会煮面了。我看着照片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三十天。每天起来做饭一个人吃,洗碗一个人洗,买菜买一个人的量,菜市场后门的老周都说老杨你最近轻省了。我说嗯。他说闺女们呢。我说出去闯了。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但我也没闲着。我把家里重新归置了一遍,仨闺女的屋子收拾出来,床单被套全洗了,柜子里那些落灰的旧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翻到杨丽初中得的作文奖状,杨晶高中画的画,杨雪小时候的舞蹈鞋。我坐在地上看了半宿,想起来那时候老伴还在,每天晚上辅导作业,周末带着去公园,日子紧巴巴的但热闹。现在屋子收拾利索了,反倒冷清。
孙老师时不时上来坐坐,带两本书或者一盘水果。他看我一个人吃饭,说你闺女们走了你倒精神了。我说嗯,装的病都好了。他笑,说老杨你其实挺狠的。我说不狠不行,再狠点早该撵出去。孙老师走的时候说有事敲门,我住楼下。我说行。
到了第二十天我实在扛不住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仨闺女回来了,瘦得脱了相,杨丽说妈我们饿。我醒了满屋子找她们,才想起来搬走了。我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寻思要不打电话让她们回来吧。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这才二十天,出去二十天就喊回来,前面全是白演。
杨晶倒是每隔两天发条消息,说姐找着工作了,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说雪儿也开始上班了,在奶茶店。说她自己还没找着,但投了不少简历。每条消息我都反复看好几遍,想回又不敢回,最后就回个嗯。有一次杨晶发了条长的,说妈我们仨住一屋上下铺,跟宿舍似的,姐每天六点起挤地铁,雪儿站一天脚肿了,我做了饭等她们回来。最后一句说妈你吃饭没。我看着那四个字,哭了能有十分钟。
月底最后一天,杨晶打电话说妈我们回来。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不住了,把家里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她们仨爱吃的所有东西。老周看我又买这么多,说你闺女们要回来啊。我说嗯。他说那你还撵不撵了。我说先吃顿好的再说。
下午三点她们到的。门一开我先看见杨丽,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杨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菜,说妈我们买了条鱼。杨雪最后进来,头发剪短了,以前的长头发烫了大波浪,现在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看着愣是长大了几岁。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丽把包放下,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她以前不这样的,走之前还跟我拍桌子来着。她说妈我们商量好了。我说商量好啥。她说上班,都上班,谁不上班谁是狗。杨雪在后面接嘴,姐你以前也没少当狗。杨丽回头瞪她,仨人笑成一团。我站在那,心里那块剌了半年的地方忽然就平了。
那天晚饭我做了八个菜。排骨炖萝卜,红烧鱼,西红柿炒蛋,还有杨雪点名要的糖醋里脊。仨人吃得头也不抬,杨丽连吃了三碗饭,杨晶把鱼头啃得干干净净,杨雪一边吃一边说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奶茶店天天吃外卖我都快吐了。我说那你还干不干了。她说干啊,不干哪有钱,下个月房租还等着呢。
吃完饭杨丽抢着洗碗,杨晶擦桌子,杨雪把垃圾收拾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活,跟做梦似的。杨晶擦完桌子过来坐我旁边,说妈我们其实特怕你不让我们回来。我说我啥时候不让你回来了。她说那你撵我们走的时候。我说我那是撵你们出去干活,又没说不要你们。杨晶靠在我肩膀上,说妈我找着工作了,做客服,工资不高但挺稳定的。我说嗯。她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交生活费。我说行。她笑,说你以前不是不让我们交吗。我说以前是以前。
杨丽洗完碗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客厅中间说妈我有个事跟你说。我看着她,她说我下个月可能要搬出去,公司附近有个房子便宜,我跟同事合租。我说行。她说我不是不回家,就是上班太远了,每天来回仨钟头。我说我知道。杨丽顿了顿说妈你不生气吧。我说我生啥气,你出去上班我高兴还来不及。杨丽咧嘴笑了,笑到一半眼眶红了。
杨雪窝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忽然抬头说妈我们仨其实商量过,等挣了钱给你换个手机。我说我手机能用。她说你这个用了五年了,卡得要命。我说卡就卡,能接电话就行。杨雪说那不一样,到时候给你买好的。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排骨,油花凝了一层白,灯光打上去温温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仨人各回各屋,我坐在客厅没动。屋里静下来,能听见杨晶屋里的手机响,杨雪在哼歌,杨丽在打电话跟同事商量搬家的事。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碎碎的,塞满了整间屋子。我坐了很长时间,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推开阳台门,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桂花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对着天。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抱在怀里,上面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味道。
杨雪出来倒水,看见我在阳台,走过来站旁边。她说妈。我说嗯。她说我其实挺恨你的。我手顿了一下。她说你装病那会儿我特恨你,觉得你耍我们。但她接着说后来出去住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你一个人在家咋过的,吃饭谁陪你,万一真摔了谁扶你。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妈你别装了行不行,你以后有啥话直说,别吓唬我们。我说行。杨雪把水喝了,杯子搁在栏杆上,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她手短,环着我腰,头靠在我肩上。她说妈你别老了。
那天晚上她回屋之后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楼下孙老师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窗帘拉着,影影绰绰的。我想起他说我眼珠子清明的话,笑了笑。冷风把衣架刮得叮当响,我把阳台门关上回了屋。
日子从那儿开始慢慢变了个样。杨丽隔三差五回来吃饭,杨晶每天下了班到家最早,帮着择菜淘米,杨雪虽然回来晚但周末在家会早起煮个粥,虽然煮得稀烂但我也喝了。家里重新有了人气儿,地板上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拖鞋声,厕所早上要排队,冰箱里多了她们买的酸奶水果,鞋柜上摆着三双不一样的帆布鞋。
杨晶发了工资第一件事给我转账,我点了退回,她又转,我又退,最后她急了说妈你要不收我就不回来了。我说那行吧,收个五百意思意思。杨丽知道了,说你收她的不收我的,你是不是重女轻男。我说你们仨都是女的,我重谁轻谁。杨丽说那我也转,我说你再转我翻脸。其实她上个月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深蓝色的,我说颜色老气,她说你本来就老。
腊月二十八那天杨雪早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个蛋糕。我问谁过生日,她说没人过生日,就是单纯想吃了。我骂她乱花钱,她说花自己的钱你管不着。我说你翅膀硬了是吧。她切了块蛋糕塞我手里说妈你尝尝。我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齁嗓子,但我吃了半块。
春节那天仨闺女都在家,加上孙老师被我叫上来一起过年。孙老师带了自己腌的腊肉和一瓶黄酒,杨丽做了一桌子菜,杨晶包了饺子,杨雪负责吃和捣乱。饭桌上孙老师跟我碰杯,说老杨你算熬出来了。我说熬啥熬,这才哪到哪。孙老师说你就嘴硬吧,上个月还一个人吃泡面呢。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他说我上楼找你借酱油,隔着门缝看见的。杨丽听见了说你妈吃泡面?孙老师笑着看我,我没接话。
吃完年夜饭孙老师下去看春晚,我们娘四个坐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杨雪靠着杨晶打盹,杨丽在手机上跟同事抢红包。我嗑着瓜子看她们,忽然想起老伴,想起他说好好把闺女养大。窗外的烟花一声接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杨晶忽然说妈你想我爸了吧。我没吭声。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她的手比我的热。
正月里杨丽正式搬走了,搬去公司附近的合租房。走那天她回来收拾东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装了两箱子衣服,一台旧电脑,几本书,还有她爸以前给她买的那个小熊玩偶。我说那破熊你还带着。她说带着。她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妈我周末回来。我说不回来也行。她说不行,回来吃饭。
门关上之后家里静了片刻,杨晶从屋里探出头说姐走了?我说嗯。杨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姐下周末回来吧。我说她说了回来。杨雪又翻了个身,那我下周末也在家。我站门口把那扇门重新开了条缝,楼道里空空的,电梯门正合上。我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把门关严了。
杨丽搬走那晚我睡得挺踏实。夜里醒了一次,听见杨晶在隔壁翻身,杨雪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小声说着什么。黑暗中屋顶上那片路灯投下来的光晃了晃,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又睡着了。
转过年来开春,杨晶升了职,从客服转岗做了运营助理。虽然还是最底层的,但她高兴得不行,回来跟我和杨雪显摆了一晚上。杨雪说姐你工资涨了多少,杨晶说不多,但够给你买杯奶茶。杨雪说你才请得起一杯啊,杨晶说请你喝一个月的。杨雪说那还行。我看着她们俩斗嘴,去厨房把凉了的菜热了热。
杨雪那段时间也不一样了。奶茶店干满三个月之后她跳了槽,去了一家连锁书店做店员。她说妈我原来以为我就想躺着,其实我是没碰到喜欢干的事。我说那碰着了。她说碰着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每天摆书理书架闻着纸墨味儿,心里头静。我说那就行。她又说书店店长是个男的,长得还行。我说然后呢。她说没然后,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说你跟我说这干啥。她说怕你着急我嫁不出去。我说我急啥,你三十都没到。
其实心里也急,但她能有份正经工作干着,我就把急字咽回去了。
三月底有天晚上下大雨,杨晶加班没回来,杨雪说店里盘点到十点。我一个人在家,把晚饭吃了,碗洗了,坐沙发上看了会电视。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听着犯困。正迷糊着,电话响了,是杨丽。她说妈我在楼下呢,雨太大了打不着车,你下来接我一下。我说你多大了还让我接,她说楼道门禁卡我忘带了。我拿了伞下楼,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穿着杨雪买的那个花睡衣,头发也乱着,样子挺狼狈。
推开单元门,杨丽站在雨檐下,肩上湿了一片,看见我出来咧着嘴笑。我把伞递给她,她说妈你穿这睡衣真好看。我说滚蛋。她接过去挽着我胳膊往楼里走,伞全撑在我头顶上,她自己半边身子淋着。我说你往伞里来点,她说没事我衣服防水。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响,从单元门到电梯口几步路,她把我胳膊攥得紧紧的。电梯里镜子里映着我们娘俩,她比我高了半个头,头发滴着水,跟我说妈我升职了。我说啥。她说我们公司今天给我转正了,还加了工资。
那天晚上她跟我睡一屋,挤一张床,跟小时候似的。她说了半宿话,说她们公司谁谁谁,说合租室友做饭多难吃,说想家了。我嗯嗯啊啊听着,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说妈你还装病不。我闭着眼说不了。她说那就好,你装病那会儿我特难受,觉得天塌了两回,一回是爸走,一回是你不要我们了。我睁开眼,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脸,伸手拍了拍她被子。我说我没不要你们。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们醒醒。
第二天早上起来,杨晶杨雪看见杨丽从我屋里出来,俩人对视一眼。杨雪说姐你半夜跑回来就为抢我妈被窝?杨丽说你管得着吗。杨晶在厨房煎鸡蛋,头也不回说锅里有你的。杨丽洗漱完了坐下吃饭,仨人围着桌子,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我端着粥碗看她们,杨晶把煎得最漂亮那个蛋夹到我碟子里,妈你吃。我说你们吃。杨雪说哎呀谁吃都一样,说着把我碟子里那个蛋夹走咬了一口。杨晶瞪她,她嬉皮笑脸说妈让我的。
吃完饭杨丽要走了,这回她带了门禁卡,我说那你自个儿走。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我下周末不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我可能要带个人回来。我说啥人。她说同事,男的。杨晶杨雪耳朵一下竖起来了,杨雪说姐你谈恋爱了?杨丽脸有点红,说就是同事,吃个饭。我说行,那你提前说,我买点菜。
门关上之后杨晶杨雪围着我,妈你说姐是不是有情况了。我说我哪知道。杨雪说你急不急。我说我急啥,她有本事带回来我看看,没本事就算了。杨晶说你嘴硬。我瞪她一眼,她缩缩脖子回屋了。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橘子挺甜,汁水沾了一手。
那之后杨丽带那个男同事回来吃了顿饭。小伙子姓周,长得周正,话不多但挺有眼力见,进门帮我提东西,吃完饭抢着洗碗。杨丽坐在旁边看着他洗,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杨雪偷偷跟我嘀咕,说妈我看还行。我说你看人准吗。她说比我姐准。我嘴上没理她,心里觉着确实还行。小周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姨我下回再来,我说来呗,带点水果就行。他笑着答应了。杨丽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还红着,被杨晶杨雪围着审了半天。
杨晶后来也谈过一个,谈了俩月分了。她没说原因,有一天晚上坐沙发上跟我看电视,忽然说妈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我说嗯。她说你不催我?我说催有用吗。她笑,说你这几年变化挺大。我说你们变化更大。她靠过来挨着我肩膀,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黑白的那种,我居然看进去了。后来杨雪出来上厕所看见我们俩靠着,说你俩太黏糊了,说着硬挤到另一边挨着杨晶坐下,仨人挤在一张沙发上把电影看完了。
入夏的时候我把阳台那几盆花重新种了。桂花的盆换了新土,又添了两盆茉莉和一棵小石榴。杨雪帮我搬土,杨晶负责浇水,杨丽周末回来指挥我们摆位置。阳台晒得暖洋洋的,我蹲在地上把土拍实,听见她们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这盆放这那盆放那。阳光照进来,地砖缝里早没了桂花渣子,干干净净的。
孙老师有天下午上来还书,看见阳台上的花说老杨你这日子过滋润了。我说还行。他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桂花秋天还能开。我说能开吗,去年都没怎么开。他说能,土换了根缓过来了。我嗯了一声。孙老师走的时候又回头看我一眼,说你那病彻底好了?我说早好了。他说那就行。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装痴呆那段日子是不是太荒唐了。可每次看见仨闺女忙忙叨叨上下班,杨丽周末拎着菜回来,杨晶给我手机上装新软件,杨雪书店搞活动打折给我买一堆书,我就觉得荒唐就荒唐吧。人这一辈子谁没荒唐过,关键荒唐完了能醒就行。
六月里头杨丽办了婚礼。不大,请了十几桌,我坐主桌,旁边是杨晶杨雪。杨丽穿了白裙子,小周西装笔挺,俩人站台上念誓词的时候我看见杨丽哭了,底下杨晶杨雪也跟着掉眼泪。我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手有点抖,但没掉泪。老伴要在就好了,他闺女出嫁,他肯定哭得最凶。婚礼完了杨丽过来敬茶,叫了声妈,我说好好的。她说嗯。杨雪在旁边喊姐你今天漂亮,杨丽说你啥时候轮到你。杨雪说我不急。
回来路上杨晶开着车,杨雪坐副驾,我坐后头。车窗开着,六月的风热乎乎的,杨雪回头跟我说话,说妈今儿这席面不错,剩菜咱打包没。我说打包了,在后备箱。杨晶说妈你想啥呢。我说想你爸。车里安静了一下,杨晶说爸肯定看见了。我说嗯。
婚宴回来第二天杨丽和小周就出去度蜜月了,走之前把钥匙留了一把给我,说妈你有空去帮我们浇浇花。我说你们那破阳台能养活啥。她说养了两盆绿萝。我说行。她走了之后我拿着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铜的,细细一把,拴在她以前那个小熊钥匙扣上。我把钥匙收进抽屉,跟老伴的遗像搁一个格里。
杨丽结婚后回来得少了,隔一周回来吃顿饭。杨晶反而在家待的时间长了,下班回来就钻厨房跟我学做饭。她手笨,切个土豆丝能切半小时,粗细还不一样,但态度认真。杨雪有时候在旁边笑话她,说姐你这刀工还不如我呢,杨晶说你行你上,杨雪就真抢过刀切几刀,切得比杨晶还烂,俩人对着菜板上的土豆块笑半天。我站一边看着,心说这饭且等呢。
七月底的时候有天傍晚,天热得不行,我坐在阳台乘凉。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味淡淡的。杨晶下班回来热得满头汗,进来先灌了杯凉白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阳台小,两把椅子挨得近,她胳膊碰着我胳膊,汗津津的。我说你热不热。她说热。我说热还坐这。她说想跟你说个事。我扭头看她,她看着那几朵茉莉,说你记不记得你装病那会儿我说其实我知道你没病。我说嗯。她说我后来想,你为啥不直接骂我们。我说骂有用吗。她说没用。我说那不就结了。
杨晶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被夕阳映得有点发亮。她说妈你其实特聪明,就是以前对我们太软了。我说我软吗。她说软,软得我们都不怕你。我说那现在怕了。她说现在也不怕,就是不敢了,怕你又装病。我笑了一声,伸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又靠过来。夕阳从对面楼顶慢慢沉下去,把阳台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茉莉花的香味浮在热空气里,黏黏的。
那天晚上杨雪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和杨晶还在客厅看电视,杨雪换了鞋走过来把包一扔,说妈我要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她坐在茶几上对着我,脸有点红,说我们店长今天跟我表白了。杨晶一下子坐直了,哪个店长,那个长得还行的?杨雪说就他。杨晶说然后呢。杨雪说我说我考虑考虑。我看着她说你咋想的。杨雪把手绞在一起,说我不知道,他挺好的,但我怕。
我说怕啥。她垂下眼睛,怕跟我姐似的,谈一阵就分了,怕上班的地方谈恋爱不好,怕让人说闲话。杨晶插嘴说你想那么多干啥,先处着呗。杨雪说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处一个我看看。杨晶被噎住了,翻了个白眼。我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把杨雪的侧脸照出一圈光边。我说怕就不干了?杨雪看着我。我说你看我,你爸走了我要是怕,你们仨早饿死了。杨雪嘟囔说那不一样。我说有啥不一样的,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
杨雪在那儿坐了半天,最后说那我明天告诉他我同意了。我说行。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妈你真不拦我。我说我拦你干啥,你有本事带回来我看看,没本事就算了。她笑了,跟杨丽那回笑一模一样,我心想这姐妹俩连笑都一个路子。
睡觉前我去了趟阳台收衣服。七月末的夜里风凉下来了,楼下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我把晾衣架摇下来,一件件收了叠好,杨晶的T恤,杨雪的衬衫,我的老头衫,三件挨着三件。收完了我靠着栏杆站了会儿,楼下孙老师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换了,原来那副蓝格子的换成了米白色,看着亮堂不少。
我站那儿把这几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伴走那天的雨,仨闺女各自关上的房门,那锅扣在地上的排骨汤,我装痴呆时眼珠子转的那些弯弯绕,她们仨拖着箱子出门的背影,春节那晚握着我手说妈你别老了。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风一吹就晃,但每件都在那。
我进屋里,路过杨雪房间门缝透出光,她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笑得挺开心。杨晶屋里灯已经关了,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回了自己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好几年了也没变大。我想起杨雪说的那句话,妈你别老了。可谁不老呢,裂纹都在那了。
不过没关系。裂纹归裂纹,房子还在。她们仨在这房子里长大,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跟燕子似的。我想着想着就困了,翻了身把被子裹紧,外面蝉鸣渐渐远了,眼皮沉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点念头是明天早上熬粥,米放多少来着。
睡过去之前好像听见杨晶在隔壁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大概弯了一下。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绺白光,照在地板上,跟几年前那个装病的晚上一样。可这回不一样了,病好了,人也齐了。
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迷糊着出去一看,杨晶系着围裙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了满屋。她看见我出来说妈你再睡会儿,我熬着呢。我说你行吗。她说行,你教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拿勺子搅粥,动作生疏但认真,另一个灶上热着包子,蒸笼冒出的白气把她脸熏得雾蒙蒙的。杨雪也出来了,揉着眼睛说姐你咋起这么早。杨晶说上班。杨雪说今天周六。杨晶顿了顿,说那也得吃早饭。
我回屋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她俩在厨房拌嘴,一个说粥稠了,一个说稠了才管饱。我对着衣柜镜子套上杨丽买的那件深蓝羽绒服,想了想又脱了,换了一件薄的。阳台上杨晶昨天收的衣服还没叠,我顺手叠了,把她的放她屋门口,杨雪的放沙发上。杨雪那件衬衫上沾了块油渍,我拿到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搓不掉,又泡上了。
窗外天蓝得透亮,桂花树的新叶子绿油油的,攒了一夏天的劲儿等着秋天开。楼底下传来孙老师倒垃圾的动静,垃圾桶盖子咣当一声,接着是扫地的刷刷声。杨晶喊了一声妈吃饭了,杨雪跟着喊妈快来,粥要凉了。
我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往饭桌走过去。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仨闺女围着桌子坐好了等我。一个碗里盛了满满的白粥,旁边摆着包子咸菜。我在那个空位坐下来,接过杨晶递来的筷子。
好了,吃饭。
日子从那个夏天开始像一条慢慢涨起来的河,不声不响地把坑坑洼洼都填平了。杨晶熬粥熬了一个月,从开始稀一顿稠一顿到后来拿捏得比我还准,每天六点半厨房就亮着灯。我有时候醒得早躺床上听她忙活,锅盖碰锅沿,水龙头开了又关,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听着听着就踏实了。
杨雪那边谈起了恋爱,店长姓陈,个头不算高,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气气的。头一回来家里吃饭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规规矩矩叫阿姨,坐沙发上腰板挺得溜直,手搁膝盖上像个相亲的小伙子。杨晶在厨房跟我嘀咕,说妈这人看着老实,跟我姐那个小周不一样,小周话多会来事,这个半天憋不出一句。我说老实有老实的好。杨晶撇撇嘴,但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人家夹了好几筷子菜。
老陈吃完了饭主动收拾碗筷,杨雪拦着不让,他坚持,最后俩人一块洗的碗。我坐客厅听见厨房里水声和说话声搅在一块,杨雪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杨晶蹭过来坐我旁边,压着嗓子说妈你看雪儿笑的,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我说你啥时候也领一个回来。杨晶说我不急。我说你姐结婚了,你妹谈恋爱了,就你单着。杨晶靠我肩上说单着咋了,我陪着你不好啊。我嘴上说好什么好,心里其实也觉着还行。
八月份有天傍晚杨丽回来吃饭,小周也来了,俩人拎了条大鱼。杨丽婚后胖了点,脸上肉乎乎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她进门就喊热,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过来搂我脖子说妈想我没。我说才几天没见。杨丽说那也想。小周在厨房杀鱼,杨晶在旁边打下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杨雪下班回来带了老陈,一进门看见她姐在,扑过去抱了一下。姐妹俩黏糊了半天,杨丽说你这头发该剪了,杨雪说你的才该剪。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坐满了,老陈小周挨着坐,俩男的开始还拘谨,聊着聊着说起了球赛,还挺投缘。杨丽杨雪凑一块说悄悄话,杨晶坐我旁边给我剥虾。我看这一桌人,碗筷碰着,笑声绕着,比过年还热闹。小周给杨丽夹菜,老陈给杨雪盛汤,杨晶把剥好的虾放我碗里。我低头吃虾,忽然觉得这几年熬过来的都值了。
那天送走他们之后家里安静下来,杨晶去洗澡,我坐阳台乘凉。茉莉谢了大半,石榴结了几个青疙瘩,桂花倒是一片葱茏。楼下孙老师也在乘凉,抬头看见我就招呼了一声,说老杨今儿家里挺热闹。我说闺女们回来了。他说听见了,笑呵呵的。我隔着阳台栏杆跟他聊了几句,孙老师说他儿子下个月回来探亲,带媳妇孩子一块。我说那你家也热闹了。他说可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了。
我进屋的时候杨晶刚好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穿着条旧睡裙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我看了一眼说你怎么不吹干。她说懒得。我去把吹风机拿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吹了两下又关了,说妈你给我吹。我说你多大了。她说你给我吹嘛,跟小时候一样。我站她背后拿起吹风机,暖风呼呼吹着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湿的慢慢变干。她低着头不说话,我弯着腰吹了半天,胳膊酸了也没停。吹完了她扭头看我一眼,眼眶有点红,说妈你手劲还是那么大。我说废话,你头发多。
九月初桂花开了。头一晚还没动静,第二天早上推开阳台门,那股子甜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去年这时候我正演着痴呆,桂花让雨淋了也没人管。今年花开了满满一树,金灿灿的小碎花挤在枝头,蜜蜂嗡嗡围着转。杨晶出来看了一眼说妈花开了,我说嗯。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搁窗台上,屋里也香了。
杨雪那段时间下班回来总带一包桂花糕,说是老陈买的,知道我爱吃甜的。我说太甜了,但每次也吃了两块。杨晶在旁边念叨说妈你血糖高少吃点,杨雪说就两块能咋的,姐你别管。杨晶说我是为妈好。杨雪说那我下回买无糖的。我看着俩人拌嘴,把那包桂花糕往杨晶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她嘴硬说不吃甜的,手还是伸过去拿了一块。
中秋前两天杨丽打电话说今年中秋她和周伟回婆家过,我说行。她说妈你不生气吧。我说生什么气,你嫁了人就得两边跑。杨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我和他八月十六回来,给你补过。我说你看着办。挂了电话杨晶在旁边说姐不回来啊。我说十六回。杨晶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跟雪儿咱仨过也行。我说本来就是咱仨过。
中秋那天杨雪带着老陈回来吃了午饭,下午俩人出去看电影,说晚上回来吃饭。杨晶在厨房忙活一上午,做了几个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我帮着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杨晶说妈你包饺子真快,褶儿还匀。我说练了几十年了。她说那你教我。我手把手教她捏褶子,她学了半天,包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两个人在案板前笑了半天。
晚上老陈跟着杨雪回来,四个人吃了顿中秋饭。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杨雪拉着老陈上阳台看月亮,杨晶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透过阳台门看见杨雪靠在栏杆上,老陈站她旁边,两个人侧脸对着月光,清清亮亮的。杨晶洗完碗过来坐我身边,顺着我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我说你啧啥。她说雪儿这次好像来真的。我说人家谈对象本来就是真的。杨晶把头靠我肩上没说话。
中秋后第二天杨丽跟周伟回来了,带了两盒月饼一兜螃蟹。杨丽进门先抱了我,说妈我昨儿晚上没睡好。我说咋了。她说想家。我说你这才嫁出去几个月。杨丽说那也想。周伟在门口换鞋,笑着说阿姨你不知道,她昨晚翻来覆去念叨今天回来吃什么。我说螃蟹够你吃的了。
螃蟹上锅蒸的时候杨雪老陈也来了,一屋子又满了。饭桌上杨丽问老陈家里情况,跟查户口似的,老陈一一答了。杨晶在旁边帮腔说你姐查你对象比查自己对象还上心。杨丽瞪她一眼,我查怎么了,我不查谁查。杨雪说姐你放心吧,他家我都去过两回了,他妈人挺好。杨丽说那也不耽误我问问。周伟在旁边打圆场说丽丽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我夹了块螃蟹放杨丽碗里,吃你的,少问几句。
螃蟹吃完了杨丽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跟我说话。她说妈我跟周伟商量了,打算明年要孩子。我说那好啊。她说到时候你得帮我带。我说你婆婆呢。她说婆婆身体不好,带不了。我说那我带。杨丽靠着我坐在床边,说妈你辛苦了。我说辛苦啥,你小时候不也是我带大的。她眼圈红了,说那不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事。我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跟她小时候一样,头发软软的。
杨丽他们走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站门口看着他们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杨丽冲我摆了摆手,我摆了摆回去。杨雪老陈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杨晶。杨晶收拾桌上的剩菜,把螃蟹壳倒了,擦桌子扫地。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扫地扫到我跟前说你挡道了。我让了让,她扫过去又扫回来,说妈你进屋歇着吧。我说我看看。她说有啥好看的。我说看你。
进了十月杨晶有一天回来跟我说她想报个班学会计。我说学那个干啥。她说想多学点东西,看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工作。我说那你去。她说学费得几千块。我说你有钱吗。她说攒了点,不够的话你借我。我说行,回头给你取。她坐在饭桌对面看着我,说你真借我啊。我说我说了行就是行。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说那我好好学。
那之后杨晶每天下班就去上课,一周三晚,回来都九点多了。我给她留着灯留着饭,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妈我回来了。有时候我睡着了被她喊醒,应一声又继续睡。十月下旬有一天她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她过来说妈你放着我来。我说快收完了。她站旁边帮我把衣架从绳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阳台上桂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碎瓣,踩上去沙沙响。她说妈这桂花又该扫了。我说明天扫。她说你别动,我明天早上起来扫。我说行。
十一月初降温,我翻出来厚被子晒了一整天。傍晚收被子的时候杨雪回来了,看见我在阳台上抱着一床大被子,跑过来接了一把。妈你也不怕闪着腰。我说我腰好着呢。她把被子接过去抱进屋,又折回来帮我把另外一床收了。两个人抱着两床厚被子铺到床上,杨雪铺完了一屁股坐床上说累死了。我说你这体质得练练。她说天天站书店够了。
老陈周末有时候来接杨雪下班,两个人一块回来吃饭。时间久了老陈也不像头一回那么拘谨,进门会主动找话说,还帮我修了一回厨房的水龙头。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沙发上喝,杨雪挨着他玩手机。我进厨房做饭的时候听见杨雪在客厅跟老陈说你别动那本书,我妈有强迫症,书按高矮排的,你一打乱她又得重新排。老陈说哦哦好的,赶紧把书放回原位。
杨晶会计课上到十一月中旬,有一天回来挺高兴,说小测验考过了。我说多少分。她说八十六。我说那还行。她说什么叫还行,班上第三呢。我说那挺厉害。她笑呵呵地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哼歌,哼的是以前我哄她们睡觉唱的那首小曲子,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听着亲切。
那段时间社区组织老年活动,孙老师拉我一块去下棋。我下了几盘,输多赢少,但比在家闷着强。棋友里有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下完棋聊家常,说起自家孩子有的在外地有的在身边,各有各的烦心事。有个姓刘的老太太听说我有仨闺女,羡慕地说你好福气。我说福气啥,以前也愁。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还行。她叹了口气说我那个儿子一年到头不回一趟,电话都打得少。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孙老师在旁边说老杨他们家以前也闹腾,现在好了。我瞪他一眼,他笑着不说了。
回家的路上孙老师跟我并排走,十一月的风刮着地上的梧桐叶打卷。他说老杨你现在心里踏实了吧。我说还行。他说你闺女们争气。我说她们以前可不争气。他说那不是过来了吗。我说嗯。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说你那个桂花明年开了给我折一枝,我喜欢那个味儿。我说行。
十二月杨丽的生日,周伟提前跟我说要在家给她过,让我帮忙买菜。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老周看见我说老杨今儿买这么多,家里又有喜事啊。我说大闺女生日。老周说那你得买条鱼,年年有余。我说有道理,称了条鲈鱼。又买了排骨鸡翅青菜,提了两大兜回家。杨晶帮忙择菜洗菜,我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杨雪老陈也来了,周伟订了蛋糕,杨丽进门看见一桌子菜,嘴张了半天说妈你咋做这么多。我说你过生日。
那天杨丽挺高兴,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拉着周伟说我妈做饭好吃吧,周伟点头说是是是。杨晶在旁边给她姐切蛋糕,杨雪拍了照片发朋友圈。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杨丽闭眼许愿,睁眼吹蜡烛,我问你许啥愿了。她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灵。杨雪说肯定许的是明年生个大胖小子。杨丽脸更红了,追着杨雪要打,一屋子笑得前仰后合。
生日过完杨丽他们走了,杨雪老陈也走了。杨晶帮我把剩菜收拾了装盒放冰箱,我在厨房擦灶台。她站旁边看着我擦,说妈今年过年咱家热闹了,姐结婚了,雪儿有对象了,我工作也稳定了。我说嗯。她说你高兴不。我说高兴。她凑过来从背后搂了我一下,胳膊环着我腰,下巴搁我肩膀上。我说你干嘛。她说没事,就是想说妈你辛苦了。我说你今儿咋这么肉麻。她嘿嘿笑着松开了,转身去倒垃圾。
腊月里我开始备年货,灌香肠腌腊肉蒸馒头炸丸子,一样一样来。杨晶下了班帮我打下手,杨雪休息也回来帮忙。杨丽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回来住,住到初五。我说你婆家那边呢。她说跟周伟商量好了,今年在我家过,明年再去那边。我说那行。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场小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白。杨雪老陈在楼下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杨丽在群里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杨晶在厨房揉面,我拌馅儿,俩人包了一下午饺子,冻了两大盘。小雪断断续续下到晚上,窗外的路灯照着雪花慢悠悠飘,我把阳台上的桂花树搬进了屋里,怕冻着。杨晶说妈你至于吗,一棵树。我说这树跟了我好几年了。
除夕那天杨丽周伟上午就到了,杨雪老陈下午来的,一屋子人挤得转不开身。厨房里是我和杨晶杨丽主厨,周伟老陈打下手,杨雪负责摆盘拍照发朋友圈。年夜饭做了十二个菜,桌子摆不下,把茶几也拉过来拼了一块。大家围着两个桌子坐了,电视里放着春晚,嗑着瓜子喝着饮料。小周给每个人都倒满杯子,举起来说阿姨新年好,谢谢您这一年照顾。我说我照顾啥了。杨丽说妈你照顾我们全家,来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杨晶的手碰着我的,热乎乎的。杨雪坐在老陈旁边笑,脸被灯光映得亮亮的。电视里春晚正好唱到一首老歌,不知道谁跟着哼了两句,大家一起笑了。窗外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响声闷闷地传进来,隔着玻璃看过去,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
我端着杯子没喝,看了一圈。杨丽在跟周伟说悄悄话,杨晶拿手机拍桌上的菜,杨雪把头靠在老陈肩上。这个画面我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忽然就来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碰着桌沿,溅了一点饮料在手背上,凉凉的,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天晚上闹到很晚,守岁守到快一点。杨丽撑不住先去睡了,杨雪老陈也进了客房,周伟在沙发上打盹。杨晶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我还坐客厅,过来坐我旁边。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音量调得低低的。她靠着沙发背,头歪过来搭在我肩窝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说你困了就去睡。她说还不困。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电视里的歌声细细的,暖气片嗡嗡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杨晶,她眼睛闭着,呼吸匀了。我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阳台上的桂花树安安静静立在门边,叶子油亮亮的,等过完年开春又该冒新芽了。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装痴呆,今年这屋子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杨晶睡得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还是听不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她动了动,没醒。我靠着沙发背,把眼睛也合上了,电视的光在眼皮上明明灭灭的。
睡着了也没事。这个家不缺我一个醒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