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男子66岁,忠告中老年人:同居没生理需求,就别搭伙

发布时间:2026-08-26 07:23  浏览量:1

重庆男子66岁,忠告中老年人:同居没生理需求,就别搭伙

楔子

我叫陈建国,重庆人,今年六十六岁。站在我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的阳台上,能看到楼下那条种满黄桷树的老街,夏天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冬天的风从长江那边刮过来,湿冷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我老伴走了七年了,走的时候六十三,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查出来到走,拢共就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她,看她一天比一天瘦,到最后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像两口枯井。

她走的那天晚上,重庆下大雨,雨点子打在病房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陈,你往后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凑合。"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块冰。她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的魂儿也跟着走了一半。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过。儿子陈浩在成都安了家,搞软件的,娶了个成都姑娘,生了个孙女,今年八岁了。他每个月打两次电话,逢年过节回来待两天,来去匆匆的,像过路的燕子。女儿陈莉倒是在重庆,嫁得近,就在南岸区,隔条江,开车二十多分钟。她隔三差五来看我,买点菜,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唠几句家常。但她自己有家有口,老公在跑运输,儿子上高中,忙得脚不沾地,我也不好总麻烦她。

头两年,我还不觉得什么。白天去江边钓钓鱼,晚上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日子也就打发了。可到了第三年,家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来越重。一个人吃饭,炒一个菜嫌少,炒两个菜吃不完,剩的倒掉又可惜。晚上看电视,遥控器摁过来摁过去,没有一个台能看进去。床上就我一个人,翻个身床板都响,半夜醒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伙计们劝我再找一个。老刘头说:"建国啊,你才六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找个伴儿互相照应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强。"老张头说:"你看我跟我们家秀兰,也是半路夫妻,现在过得多好,每天有人说话,有人做饭,生病了有人递杯水。"我嘴上说不急不急,心里其实也活动了。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王美兰,比我小四岁,也是丧偶,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有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江边的一个茶馆,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利索一个人。我们聊了一个下午,聊各自的老伴,聊儿女,聊退休生活,还挺说得来。

慢慢就处上了。一起逛公园,一起买菜,一起去吃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火锅。她手艺不错,有次在我家做了一顿酸菜鱼,味道跟我老伴做的有几分像,我吃着吃着差点掉眼泪。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又有点意思了,每天想着给她发个微信,问问吃了没,在干啥,心里头装着个人,跟以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处了大概半年,她跟我提出来,说要不搬到一起住算了,两家跑来跑去的也麻烦,她退了的房子租出去,搬到我这边来,互相有个照应。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儿女们知道后反应不一样,陈浩在电话里说"爸你自己拿主意,你觉得好就行",陈莉倒是问得细,说"爸你跟她谈好了没,住一起算怎么回事,财产什么的先说清楚"。

我想着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哪有那么多算计,不就是搭个伙过日子吗?就答应了。她搬过来那天,我特意买了挂鞭炮在楼下放了,邻居们看着笑,说陈老师傅这是娶新媳妇了。我嘴上骂他们胡扯,心里头其实也挺高兴的。

可日子过着过着,问题就来了。

第一章 搭伙

王美兰搬进来那天是九月初,重庆的秋老虎还没过去,热得人喘不上气。她带了两个大皮箱,一个编织袋,还有几盆花,说是她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舍不得丢。我把次卧腾出来给她放东西,衣柜清了一半,梳妆台也搬进去了。她收拾屋子是把好手,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厨房的油污她拿钢丝球一点一点蹭干净,瓷砖亮得能照人影,阳台上的花也重新浇了水修了枝,蔫头耷脑的几盆没几天就精神了。

头一个月,新鲜劲儿没过,日子过得还行。早上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稀饭馒头咸鸭蛋,或者下碗小面,卧个荷包蛋,撒把葱花,我吃得舒坦。中午就我们俩,两菜一汤,分量刚好,不剩饭。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顺着滨江路走,江风吹着,看着对岸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有些老娘们儿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可到了第二个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首先是花钱的事。我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她三千出头,之前说好了生活费一人出一半,剩下的各管各的。可真过起日子来,这笔账就算不清楚了。买米买油交水电费这些大头还好说,一笔笔记着,月底摊。可平时买个葱姜蒜、添个碗碟、买点水果零食这些小钱,谁还记得住?她开始几次还跟我说"今天我买了条鱼,二十三","明天我买了桶油,六十",后来也懒得说了,我也懒得记,但心里头总觉着有那么点别扭。

有天晚上吃完饭,她在洗碗,我坐沙发上看新闻,她突然说:"老陈,我看这个月水电费比以前多了不少,你是不是空调开得太多了?"我说:"天热嘛,不吹空调怎么睡?"她说:"以前我一个人住,一个月电费才一百出头,这才半个月就快一百了。"我听了心里就不太舒服,心想你搬过来之前我一个人住,电费也是我交的,我又没让你掏钱,你叨叨这些干啥。但嘴上没说,就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是生活习惯。我这人爱干净,每天洗澡换衣服,东西摆哪儿都有定数,用完了要归位。她呢,随性惯了,毛巾搭在椅背上,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总是堆着她的老花镜、护手霜、几本杂志。我说她,她就说"在自己家那么讲究干啥",我说这不是自己家吗,她就不吭声了,但该咋样还咋样。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事发生在十月份。那天陈莉带着外孙来看我,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鱼,还有一箱牛奶。王美兰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红烧排骨、豆瓣鱼、炒时蔬,还炖了个鸡汤。吃饭的时候陈莉一个劲儿夸她手艺好,说王阿姨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多教教我。王美兰笑着说你爸嘴刁着呢,不好吃他不伸筷子。表面上看气氛挺好,可吃完饭陈莉把我叫到阳台上,压着嗓子说:"爸,你们俩现在算怎么回事?领证了吗?"

我说:"都这岁数了,领啥证啊,搭伙过日子呗。"

陈莉说:"不领证也行,但有些事你得说清楚。我刚才看见她把你柜子里的存折翻出来了,我问她找啥,她说找针线盒,可你那针线盒放哪儿我知道,压根不在那个抽屉里。"

我当时心一紧,嘴上说:"你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找东西没找对地方。"

陈莉说:"爸你别傻,她的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她自个儿收着,住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你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让她别瞎说,把她打发走了。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窗外的月光,我扭头看旁边睡着的王美兰,她呼吸均匀,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我认识她才多久啊,半年而已,以前干啥的,家里啥情况,都是她说的,我又没地方核实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趁她去菜市场,打开那个抽屉看了看。存折还在,钱没少,可我翻开存折的时候,发现夹在里面的那张我和老伴的合影,位置挪过了。原来夹在第三页,现在夹到第五页了。这事不大,但让我心里头别别扭扭的,说不清楚啥滋味。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天冷了,重庆的冬天阴冷阴冷的,屋里比外头还冷。有几天我老毛病犯了,膝盖疼,走路一瘸一拐的。王美兰给我买了膏药贴上,又煮了姜水让我泡脚,晚上还给我按腿。按着按着,她的手就从膝盖往上摸,嘴里说:"老陈,咱俩都好几个月了,你就没点想法?"

我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了。说实话,我六十五了,老伴走了这几年,那方面的事早就不想了。平时偶尔有点念头,也很快就过去了,身体不允许,心里也没那冲动。我说:"美兰,我都这岁数了,那事就算了,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了。过了半天,她把手抽回去,说:"睡吧。"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冷了下来。早饭不做了,我自己去楼下买包子豆浆。晚饭也变简单了,经常就是下个面条,炒个青菜,有时候干脆让我自己解决。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的,眼睛盯着手机,看都不看我。我主动找话说,问她想不想出去转转,她说天冷不想动。问她要不要买件新棉袄,她说不用。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我有什么办法?六十五的人了,那玩意儿说不行就不行了,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再说了,都这岁数了,凑一块儿不就是图个有人说话有人做饭互相照应吗?又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整那些干啥?

腊月里有一天,她女儿从外地回来过年,她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说要回去住几天,陪陪女儿和外孙。我说行,你去吧。她收拾了个包走了,走的时候连"我走了"都没说,把门一关就下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松了半口气。也不知道为啥,她走的头两天,我反倒觉得自在,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啥吃啥,不用迁就谁。可到了第三天,那股子冷清劲儿又上来了。屋子没人收拾,灶台冰凉,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我窝在沙发里,看着窗玻璃上凝的水珠,心里头空得慌。

除夕那天,陈浩一家从成都回来,陈莉一家也过来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儿子买了条大鲤鱼,女儿包了饺子,孙女儿外孙围着电视看动画片。我掌勺做了几道拿手菜,糖醋排骨、水煮肉片、辣子鸡,油锅滋啦响,满屋子的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陈浩问:"爸,王阿姨呢?"

我说:"回她闺女那儿了。"

陈浩看了他妹妹一眼,陈莉没接话。过了会儿,陈莉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王阿姨了,她跟一个女的在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说'那老头子根本不行,我跟他图啥'。爸,你跟她到底咋回事?"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茶几上那盘花生米红亮亮的,我盯着看了半天,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说:"没啥,就是脾气合不来,过了年我跟她说说,让她搬回去算了。"

陈浩说:"爸,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趁早说清楚,别拖着。"

我点点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过完年王美兰回来了,提了两盒点心,说是她女儿给买的。我接过来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给她,说:"美兰,咱俩坐下说说话。"

她大概也猜到我要说啥,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说:"美兰,这几个月谢谢你照顾我。你是个好人,勤快,利索,对我也没得说。可咱俩这日子,我觉得过得不是那么回事。你心里有想法我知道,可我这儿……"我指了指自己胸口,"我没那个心了,真的。我老伴走了以后,我这颗心就跟死了似的,再找个人,也就是找个伴儿说说话,免得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要是觉得这样不行,我不耽误你。"

她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圈有点红。她说:"老陈,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说你不行,我不怪你。可你想过没有,我是个女人,我也有我的需要。我不要你钱不要你房,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晚上能搂着睡。可你呢?你除了吃饭遛弯,连我的手都不摸一下。我是活人,不是给你做饭打扫的保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说:"对不起美兰,是我不对,我没想那么多。"

她把那两盒点心拆开,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说:"吃吧,我闺女做的,挺好吃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过了几天,她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几盆君子兰也带上了,放在一个纸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抱着。我送她到楼下,帮她叫了辆出租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保重。往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别光想自个儿,也多想想人家。"

我点头,看着出租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走回去。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

回到家,屋里她用过的东西都带走了,梳妆台上空了一块,衣柜里空了一半,厨房的挂钩上少了她那条花围裙。阳台角落那几盆君子兰的位置留着几个泥印子,我拿抹布擦了,越擦越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几根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成双成对的,有独来独往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日子。我想起我老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好好吃饭,别凑合"。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好好吃饭,不凑合。可日子到底怎么过才叫不凑合?一个人叫不凑合,还是两个人叫不凑合?我没想通。

第二章 老刘和老张

王美兰搬走以后,我有好一阵子不想出门。老伙计们约我下棋钓鱼,我都推了,说膝盖疼,懒得动。其实膝盖早就好了,就是不想见人,觉得丢脸。六十好几的人了,找了个伴儿又散了,让人家背后嚼舌根。

老刘头不管这些,直接上门来找我。他拎了瓶江小白,又提了袋花生米,往茶几上一撂,说:"老陈,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家。"我只好开门让他进来。

老刘头大名叫刘德福,比我大三岁,退休前在造船厂当车间主任,脾气直,说话嗓门大,跟头老牛似的。他老伴也是前几年走的,走了大概五年了,他现在跟儿子住一块儿,儿子儿媳妇对他挺好,但他自个儿老觉得不自在,总跟我们说"跟年轻人住一起,啥都得将就,晚上看个电视声音大了都不行"。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酒瓶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他说:"咋回事,听老张说美兰搬走了?"

我说:"合不来,算了。"

他说:"啥合不来,我看你就是心没打开。你心里头还装着你老伴呢,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个?"

我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牙花子硌得生疼。

老刘头说:"我跟你说,你别嫌我话糙。咱这岁数了,找伴儿就是图个踏实。可你光图自己踏实,不图人家踏实,那就不行。美兰那人我接触过几回,挺实在的一个人,人家搬过来跟你过,你就不能把人家当保姆使唤。"

我说:"我没把她当保姆,我是真没那个心思。"

老刘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老陈,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那方面真的不行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又嘿嘿笑,说:"行吧行吧,当我没问。不过老陈,你要是真不行,那就别找伴儿了。你没听说过吗,半路夫妻,没那事儿,过不长。女人哪,甭管多大岁数,心里头都想要那么点温存。你光是让人家给你做饭洗衣裳,凭啥?人家图你啥?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又倒了一杯酒,说:"你瞧我,我跟我儿子住,虽说也有不方便,但我图个省心。我不找伴儿,省得麻烦。白天出去下下棋,晚上回来看看电视,礼拜天跟儿子一家出去吃顿饭,挺好的。你想找伴儿,你就得把心敞开了,别抠抠搜搜的。"

我说:"老刘你喝多了,你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上回还跟我说找个人好,有人说话有人做饭。"

老刘头摆摆手:"我说着玩呢,你还当真了。我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老张,他跟秀兰过得好好的,那是因为啥?人家老张身体好,六十好几了还跟小伙子似的,俩人关系能不好吗?你要是能跟老张似的,你也能过好。"

我知道他说的老张,叫张德明,也是我们一个圈子里的,退休前在粮食局当科长。他老伴也是去世了,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秀兰的女人,比他小五岁,也是丧偶。俩人在一起三年多了,感情一直挺好,进进出出都成双成对的,让我们这帮老家伙羡慕得不行。

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张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说:"老陈,晚上来我这儿吃饭,秀兰炖了猪蹄,你过来喝两盅。"我说不去了,心情不好。他说:"就是心情不好才要来,赶紧的,我等你。"就把电话挂了。

老刘头说:"走吧,一块儿去,正好蹭顿饭。"我就跟他一块儿去了老张家。

老张住的地方离我不远,隔两条街,也是老小区,步梯五楼。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老张开门看见我俩,笑着说:"来了来了,快进来。"秀兰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招呼我们,说:"老陈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秀兰这人确实不错,长得周正,说话爽快,里里外外一把抓。老张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电视柜上还放了瓶鲜花。老张招呼我们坐下,给我们倒茶,说:"老陈,我听说你跟美兰散了?咋回事?"

我没说话,老刘头替他答了:"他说他不行。"

老张瞪了老刘头一眼:"你嘴上没把门的。"然后拍拍我肩膀,说:"老陈,别听老刘瞎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散了,没啥大不了的。"

秀兰端着一大盆红烧猪蹄出来了,还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喝酒,猪蹄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我吃了好几块,又喝了两杯酒,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些。

酒过三巡,老张拍着我的肩说:"老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秀兰在一起,不是光为了那事儿。当然那事儿也重要,夫妻嘛,没那事儿就不叫夫妻。但更重要的是,我俩合得来。她喜欢养花,我喜欢遛鸟,早上她侍弄花,我出去遛鸟,回来一块儿吃早饭。下午她看电视,我看报纸,各干各的也不嫌闷。晚上一块儿遛弯,说说闲话,一天就过去了。你说这日子多好。"

秀兰在旁边笑,说:"你这老头子,喝点酒就话多。"转头对我说:"老陈你别听他吹,他毛病多着呢,打呼噜磨牙,还抠门,上次我买件衣裳他念叨了好几天。"

老张嘿嘿笑,说:"我那不是抠门,我是怕你乱花钱。"秀兰拿筷子打了他一下,俩人笑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又羡慕又酸楚。人家这日子过的,热热乎乎的,有说有笑。可我呢,跟王美兰那几个月,表面上看也过得去,可心里头总隔着一层,谁也不跟谁交心。说到底,我还是放不下我老伴,王美兰住进来,我总觉得家里多了个外人。可要让我一个人过,那冷清劲儿又受不了。

老张看我发愣,说:"老陈,你别灰心。美兰不合适,再找就是了。只要你心里头想找,总能遇到合适的。"

我摆摆手说:"算了,不找了。一个人清静。"

老刘头插嘴说:"你别听他的,他嘴上说不找,过俩月又该急了。我还不了解你?"

我说:"你不找伴儿,你倒说得轻巧。"

老刘头说:"我不找伴儿是因为我没那心思。你看看咱这岁数,说难听点,还能活几年?何必折腾呢。你想找伴儿,你就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啥。你要是只想要个做饭洗衣裳的,那你就找个保姆,一个月几千块钱,明码标价,谁也不欠谁。你要是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那你自个儿先得热起来,你不热,人家怎么热?"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老刘头先走了,说回去晚了儿子该念叨了。我帮秀兰收了碗筷,在厨房里她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说:"老陈,我多句嘴你别介意。美兰那人我认识,她不是坏心肠的人。她就是想找个知心的伴儿,你对人家太冷了。女人啊,不管多大岁数,都想要人疼。你不疼人家,人家凭啥对你好?"

我说:"秀兰姐,我不是不愿意疼她,我是……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

秀兰叹了口气,说:"你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吧?老陈,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你老伴要是在天有灵,她也希望你过得好。你不能总拿个死人来挡活人的路。"

这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没说话,帮她把碗放进消毒柜里,擦了擦手,跟老张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老伴临终前那张瘦削的脸,一会儿是王美兰搬进来那天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张和秀兰在饭桌上打打闹闹的画面。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找了颗安眠药吃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亮晃晃的。我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人嘛,日子总得过下去。老伴走了七年了,我守了七年,也算对得起她了。往后怎么过,还真得好好想想。

那天我去江边钓鱼,一个人坐在马扎上,鱼竿支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旁边也有几个钓鱼的老头,不认识,各自安静地守着各自的竿。有个老爷子钓了条半斤多的鲫鱼,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掏出手机拍了照发给他孙子。

我看着他那高兴劲儿,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突然觉得,日子怎么样都是过,开心也过,不开心也过。老伴走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可我还活着,我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还能看江看船,还能跟老伙计们喝酒下棋。要说遗憾,那就是晚上回到那个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这话说回来,有说话的人就一定好?王美兰不就是例子,表面上有个人说话,可说来说去都是些家长里短,心里头的事一句也说不出来。那种貌合神离的日子,比一个人过还难受。

我想起我女婿有回跟我说的话,他说:"爸,你要找伴儿,得找那种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能一块儿安安静静待着,各看各的书,各想各的事,偶尔抬个头,笑一下,那种才叫伴儿。"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有道理。

那条江我看了几十年了,从年轻看到老,从有老伴看到没老伴,江水还是那个江水,该涨涨该落落。日子也一样,不管你好过难过,它照常往前走。

第三章 老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个多月,开春了,重庆的春天短,没几天就热起来了。老张说他有个远房表妹,也在重庆,比他小两岁,老伴走了三四年了,一直一个人,想介绍给我认识。我说算了吧,不想折腾了。老张说:"你看看怕啥,又不让你跟她过。就当交个朋友,吃顿饭嘛。"

架不住他三番五次地说,我就答应了。

见面那天约在解放碑附近一家茶楼,老张两口子陪着。我去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杯铁观音,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过了十来分钟,老张他们来了,后头跟着个女的,穿件淡绿色的短袖,头发烫了卷,齐齐地别在耳后,看着挺精神。

老张介绍说:"这是周秀芳,我表妹。这是陈建国,我老哥们儿。"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有点凉,挺瘦的。她笑了笑,说:"老陈你好,总听我表哥提起你。"声音不大,但挺清亮。

坐下来聊天,她话不多,但说话有条理,问她啥答啥,不藏着掖着。她原来在纺织厂上班,退休好几年了,老伴是肝癌走的,走五年了,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她现在一个人住,养了只猫,平时看看书,偶尔跟老年大学的人出去旅游。

我问她喜欢看啥书,她说最近在看《百年孤独》,觉得挺好看的。我愣了一下,说那书我看过,人名太长了记不住。她笑了,说她也记不住,但故事好看,翻来覆去看,每次都有新发现。

老张两口子在旁边互相挤眉弄眼,秀兰说:"你看你俩,还有共同爱好呢。"我说爱好谈不上,我平时也就看看报纸,看看手机上的新闻,正经书好多年没碰过了。她说:"那有啥,愿意看就行。"

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气氛还行,不像相亲那种别别扭扭的,更像两个老邻居闲聊。临走的时候,她主动跟我说:"老陈,留个电话吧,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喝喝茶。"我说好,把号码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老张问我咋样,我说还行,人看着挺舒服的。老张说:"我这表妹可不是一般人,她老伴走了以后,介绍了好几个她都没看上,说没感觉。她能主动跟你要电话,说明对你印象不错。"我说:"你别瞎起哄,就是交个朋友。"

晚上回到家,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微信,说今天很高兴认识我。我回了句我也是。她又问我都去哪钓鱼,我说就在长江边,黄桷树底下。她说她也喜欢江边,以前常跟她老伴去散步。我说那你改天可以来看看,那边空气好。她说好的。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天。她说她养的那只猫叫花卷,橘色的,胖得跟个球似的。我给她发了张我在江边拍的夕阳照片,她说漂亮,说她最喜欢看夕阳。我说改天你来,我带你来看。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她真的来了。那天下午我照常在江边钓鱼,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穿件白衬衫,撑了把遮阳伞,走走停停地看江景。我朝她挥挥手,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鱼桶,说:"钓了多少?"我说:"就两条小鲫鱼,不够塞牙缝的。"她笑着蹲下来看那两条鱼在水桶里游,说:"多可爱啊,放了它们吧。"

我看了她一眼,把桶拎起来,把鱼倒回了江里。她笑了,说:"你还真舍得。"我说:"两条小鱼,拿回去也吃不了啥,放就放了吧。"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江面发呆。我重新挂了饵把竿甩出去,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好半天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根,她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过了会儿她说:"老陈,你每天都来钓鱼吗?"

我说:"也不一定,看心情。"

她说:"能天天来看江的人,心里头应该挺静的。"

我说:"静啥静,就是打发时间。"

她笑笑没说话。后来太阳快下山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金红金红的光,她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花卷还没喂呢。"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就几步路。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我还来。"

就这样,她连着来了好几天。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瓶水,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坐在旁边陪我看江。我们聊得越来越多,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下乡插队,回城进厂,结婚生子,后来下岗,再后来老伴生病,那些年里头的酸甜苦辣。我也跟她讲我的事,我跟我老伴怎么认识的,结婚四十年的磕磕绊绊,她走那会儿我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你挺重情义的。"

我说:"啥重情义,就是还没放下。"

她说:"放下也不是忘掉。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也老想他。但后来我想通了,他在的时候对我好,走的时候也安详,我没啥遗憾了。人不能老活在过去,他现在看着我在阳台上晒太阳,他也高兴。"

我问她:"你真信他在天上看你啊?"

她说:"信不信的,给自己一个念想呗。"

我被她逗笑了。

有天傍晚,江面上起了点风,有点凉了,她打了个喷嚏。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就一下,跟石头扔进水里那种感觉,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天晚上回去,老张给我打电话,问他表妹这两天是不是来找我了。我说是。老张哈哈大笑,说:"老陈,看来有戏啊。我表妹那人,她要是对谁没好感,门都不带出的。她能天天往你那儿跑,你小子有福气了。"

我说:"别瞎说,才认识几天。"

老张说:"认识几天咋了?我当初跟秀兰认识三天就定了。这种事看缘分,不是看天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回想起下午她披着我外套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心里头确实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我转念又想,我拿什么对人家?我身体那毛病,我又不是不知道。王美兰的事才过去多久?我再找一个人,要还是因为这事散了,那不是害人吗?

那一晚上我又失眠了。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这回她带来个保温桶,里头是她熬的绿豆汤,放冰箱里冰过的,喝着清爽解渴。我一边喝一边说好喝,她就笑,说:"你要是喜欢,我明天还熬。"

我说:"周秀芳,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我说得郑重,就坐下了,看着我等我说。

我把王美兰的事跟她说了,从头到尾,从怎么认识的,到怎么住到一起的,到后来因为啥散了的,我一五一十全说了。最后我说:"周秀芳,我对你有好感,这是真的。可我得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那方面不行了。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俩就当个普通朋友,别耽误你。"

她听了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陈,你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说你不行,可你试过吗?"

我说:"试啥试,都这岁数了……"

她说:"你看,你都没试,你咋知道不行?再说了,你以为我是王美兰?我找伴儿就图那事?老陈,你太小看人了。"

我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站起来,把那保温桶盖上,说:"绿豆汤你留着喝。明天我还来,你有啥话明天再说。"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堤拐角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她真来了,还带了两个包子,说早上刚买的,还是热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味道挺好。我说:"你咋又来了?"

她说:"我咋不能来?江是你家的?"

我说:"不是那意思……"

她说:"老陈,我昨晚上回去想了很久。你说你那事,说实话我不在意。我都这岁数了,那方面的事早就不重要了。我找伴儿,就是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遛弯,一起看看江看看夕阳。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咱俩就试试。要是不行,那就拉倒,我还是天天来看我的江,你钓你的鱼,谁也不碍着谁。"

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头发丝都亮晶晶的。我想起我老伴,她以前也爱在江边坐,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啥也不说,就握着我的手。我想起老张和秀兰在饭桌上打打闹闹的样子。我想起老刘头说的"你先得热起来"。

我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那行,试试就试试。"

她笑了,是那种打心眼里笑出来的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却比年轻人还好看。那天我们在江边坐到很晚,天黑了才各自回去。

后来我们就处上了。处得跟之前和王美兰不一样,没那么急,也没那么多算计。她不来我家住,我也不去她家,各住各的,白天一块儿吃饭遛弯,晚上各回各家。周末她来我这儿做顿饭,或者我去她那儿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喂喂那只胖橘猫。

她做饭比我做得好,尤其会做酸萝卜老鸭汤,汤鲜味美,我每回都能喝两大碗。我也学着做她爱吃的菜,红烧茄子她夸了我一回,说比饭馆的还好吃,把我高兴得第二天又做了一盘。

我们都不提领证的事,也不提住一块儿的事。我有回试探着说要不把她的东西搬点过来,她说:"搬啥搬,现在这样挺好。你要想我了就来找我,我想你了就来找你,谁也不捆绑谁。"我说你不怕我跑了?她说:"你往哪跑?你鱼竿还在这呢。"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温不火的,不腻歪也不冷清。有人陪着,又各有各的空间。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个人在想着你,心里头就踏实。

有天晚上她发微信问我睡没,我说没呢。她说:"老陈,我今天想你了。"我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肉麻话,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字,最后就回了句:"我也是。"她发了个笑脸过来,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六十六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后来我们找了个周末,一起去了一趟武隆,看了天生三桥。她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说真壮观。我说是啊。她说:"老陈,这辈子能跟你一块儿看这个,值了。"我说:"你少来,这才哪到哪,以后还有好多地方要去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头有光。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瘦瘦的,我攥在手心里,觉得跟攥住了啥宝贝似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伴儿是啥样的。不是说非得怎么着,非得怎样怎样,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你想牵她手的时候就牵了,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从武隆回来以后,我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老刘头见了我,说我看着年轻了好几岁,脸上有光了。老张说他表妹就是厉害,把我这块榆木疙瘩都捂热了。

我不跟他们贫嘴,但心里头高兴。隔三差五地跟周秀芳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小贩们都认识我们了,见了就说:"陈师傅又带老伴来啦?"我也懒得解释,笑笑就过去了。她也不解释,挑她的菜,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能掰扯半天。

有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她楼下,她突然说:"老陈,你说咱们以后怎么过?"

我说:"就这样过呗,挺好。"

她说:"我是说以后,万一哪天我走不动了,病了,咋办?"

我想了想说:"走不动了我就背你,病了我就伺候你。咱们这岁数,多活一天赚一天。你在我就陪你,你不在我也得活,但我肯定会把你记着,跟我老伴一样,放心里头。"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捶了我一拳,说:"你这老头子,啥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我说:"都是真心话。"

她摆摆手上了楼,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屋里的灯亮了才转身走。走到半道上,手机响了,是她发的微信,就四个字:"我也真心。"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半天那四个字,心里头又酸又暖。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伴陪我走了大半辈子,走了就走了,那是老天爷的安排。可现在又来了个人,愿意陪我走剩下的路,不管能走多远,那是我的福气。

第四章 风波

跟周秀芳处了大半年,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可这世上哪有顺顺当当的事?该来的总会来。

事情是儿子陈浩挑起来的。那年国庆,他带着媳妇孙女从成都回来,我在家里做了顿饭,周秀芳也来帮忙。她跟陈浩媳妇在厨房忙活,我跟陈浩在客厅逗孙女玩。吃饭的时候气氛也挺好,陈浩还夸周秀芳手艺好,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熟练了。

可吃完饭,陈浩把我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脸色就不太对了。他压着声音说:"爸,你跟周阿姨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我说:"就处着呗,你也看见了。"

他说:"就处着?爸,你上回那个王阿姨,住进来又搬走了,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回你又来个周阿姨,你是打算跟她过日子还是怎么着?"

我说:"过日子啊,不然呢?"

陈浩皱着眉头说:"爸,我没说不让你找。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领不领证?住不住一块儿?她的房子她的钱怎么处理?你总得考虑清楚吧。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到时候又弄得不清不楚的。"

我说:"我现在挺清楚,我就想跟她一块儿过。"

陈浩说:"一块儿过可以,但你得住一块儿啊,你现在这算什么?隔三差五见一面,吃顿饭,这叫处对象呢还是叫老伙计串门?"

我被他说得不耐烦了,说:"我们乐意这么过,你管那么多干啥?"

陈浩叹了口气,说:"爸,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被骗。你了解她多少?她儿子在深圳干啥的?她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她那房子租出去了还是咋的?这些你问过没有?"

说实话,这些我真没问过。周秀芳说啥我就信啥,从来没去核实过。陈浩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了。

陈浩接着说:"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前两天我碰见王阿姨了,在超市门口,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当初搬走,不光是因为那件事,还说周阿姨……她以前就认识周阿姨,说周阿姨这个人不简单。"

我心头一紧,说:"她说不简单是什么意思?"

陈浩摇摇头:"她没说太细,就说让我提醒你多留个心眼。"

那天陈浩走了以后,我心里头就一直不太踏实。晚上周秀芳给我发微信,问今天的菜咸淡怎么样,我没回。她过了会儿又发了个问号,我还是没回。她就打电话过来了,问:"老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先睡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美兰说的"不简单"到底是什么意思?周秀芳到底有啥事瞒着我?我想打电话问老张,可老张是她表哥,肯定向着她说话。想来想去,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

第二天周秀芳来找我,一进门就看出我不对劲。她说:"老陈,你咋了?昨晚上就不对,今天脸色更难看。"我说没啥。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别人说啥了?"

我本来就憋不住事,她这么一问,我就把陈浩跟我说的话跟她说了。我说:"周秀芳,你跟王美兰以前认识?她说你不简单是啥意思?你跟我说实话。"

周秀芳听了,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老陈,我对你是真心的,这点你要信我。"

我说:"我信你,可你得把话说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以前跟王美兰在一个厂子待过,她比我大几岁,不太熟。她后来嫁了人调走了,没再联系。至于她说我不简单……"她停了一下,"可能跟我儿子有关系。"

她说她儿子在深圳,其实不是什么好单位,早些年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还把她老伴留给她的养老钱套走了一部分。后来儿子躲出去了,她一个人留在重庆,靠退休金过日子,省吃俭用的,还要时不时给儿子打点钱救急。

"老陈,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事,是怕你嫌弃我。我儿子不争气,可我当妈的不能不管他。你要是觉得这是个累赘,咱俩就算了,我不怪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听了,心里头反倒踏实了。我说:"就这事?"

她点点头。

我说:"周秀芳,我当啥大事呢。你儿子欠债你替他还不丢人。谁家没个不省心的孩子?我儿子倒是不欠债,可他一年回来几趟?你儿子再不争气,那也还是你儿子。我不嫌弃你。"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眶里全是泪,说:"老陈,你说真的?"

我说:"我骗你干啥。往后你有啥困难你跟我说,我能帮就帮。咱俩都这岁数了,还能活几年?计较那些干啥。"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阵,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一块。我拍着她的背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那天晚上,我俩头一回一起在我家吃的饭,哪也没去。她炒了两个菜,我开了一瓶酒,对着喝。喝到微醺的时候,她说:"老陈,王美兰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的不简单,可能就是说我儿子的事,她听别人嚼的舌根。"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往后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说了算,别人爱咋说咋说。"

她说:"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正式在一块儿过吧。房子还是各住各的,但周末我过来,或者你过去。逢年过节的,你儿女要是回来,我帮着张罗。我那边的事,我也处理好,不给你添麻烦。"

我反握住她的手,说:"行。"

那之后,我们俩的感情反倒更好了。兴许是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谁也不瞒谁啥了,反倒踏实。有一回我跟老张喝酒,我跟他说起这事,老张说:"我表妹那人面儿上看着软,心里头有主意。她儿子那事我知道,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能跟你说,说明她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说:"你这表哥当得不称职,她困难你也不帮一把。"

老张说:"我怎么帮?我那点退休金,给秀兰买件衣裳她都得念叨半天。再说了,人家也不让我帮,说自个儿能扛。"

我端起酒杯,说:"以后我帮她扛。"

老张笑了,跟我碰了一个,说:"老陈,你变了。以前你满脑子都是你老伴,现在总算知道往前看了。"

我没说话,把酒喝了。酒是苦的,咽下去以后嗓子眼儿里是甜的。

后来我找了个时间,把周秀芳儿子的事跟陈浩说了。陈浩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爸,你想清楚了?她儿子要是以后赖上你咋办?"

我说:"赖上就赖上呗,我又没钱给他赖。你爸一个月就四千多块钱,他要真来赖,我跟他一块儿吃馒头咸菜。"

陈浩叹了口气,说:"爸,既然你觉得行,那我也不拦你。只要你高兴就行。"

我拍拍他肩膀,说:"儿子,爸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你和陈莉,还有你们好好的。你爸不糊涂,知道啥人该交啥人不该交。周阿姨是个好人,你处久了就知道了。"

陈浩点点头,说:"回头请周阿姨来家吃顿饭吧,我跟小梅(他媳妇)好好招待招待她。"

我说行,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第五章 风雨夜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入了冬。重庆的冬天还是那个德行,阴冷阴冷的,屋里比外头还冷。我跟周秀芳商量着,天冷了我尽量去她那边,她那边楼层矮些,暖气片也新换的,比我这边暖和。她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铺了厚棉被,还给我买了双毛拖鞋,上头绣着两只小鸭子,丑萌丑萌的。

有天下大雨,我回自己那边拿点东西,上楼的时候没留神,滑了一跤,从楼梯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台阶棱子上,疼得我冷汗直冒。勉强扶着栏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家,拿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换了干衣裳,可膝盖肿得老高,青紫青紫的。

我没跟周秀芳说,怕她担心。可到了晚上,她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怎么没过去,声音里就透着着急。我含糊说下雨了不去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劲,问了好几回,我才说了实话。她二话没说,挂了电话,顶着大雨就从她那头赶过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头发上滴着水,鞋里都能倒出水来。她顾不上擦一把,蹲下来看我膝盖,摸着肿起来那块,心疼得直吸凉气,说:"这么严重你也不说!你还当你是小伙子呢?摔了爬起来就没事了?"

她从自己包里掏出红花油给我揉,手劲儿大,揉得我龇牙咧嘴的。我让她别弄了,她瞪我一眼说:"忍着!不揉开淤血你这条腿还想不想走了?"她一边揉一边数落我,说我不当心,说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说她要是没打电话过来我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硬扛了。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还在往下滴水的裤脚,她蹲在那儿,使着劲儿给我揉膝盖,嘴里不停说着,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跟喝了热汤似的。我说:"周秀芳,你对我这么好,我拿啥还你?"

她抬头白了我一眼,说:"谁要你还了?你赶紧给我好起来就是还我了。"

那晚上她没回去,就住在我这儿,睡在沙发上。我让她睡床,她不肯,说怕碰到我膝盖。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身上盖着条薄毯子,脚都冻凉了。我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拿了床厚被子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嘟囔了句"你起来干啥",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成了白雾。我伸手把她被子掖了掖,才回了自己房间。

那之后好几天她都住在我的,每天给我做饭换药,扶着我去上厕所。我腿脚不便的时候脾气也不好,有回她做的菜咸了,我嘟囔了一句,她啥也没说,端回去重新炒了一盘端出来。我吃着那盘不咸不淡的菜,突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人家伺候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

她说:"行啦,知道你说气话,谁跟你计较。"

腿好了以后,我琢磨着得做点啥回报她。想来想去,拉着她去了趟商场,给她买了件羽绒服,鹅黄色的,她穿上显年轻。她死活不要,说我乱花钱,我说:"你那天晚上冒雨来看我,裤腿湿透了我一直记着呢。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她拗不过我,收了,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出了商场她就穿上没脱,一路走一路摸袖子上的绒毛,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似的。我看着她那高兴劲儿,比我自己买了新衣裳还高兴。

过年的时候,陈浩一家回来,陈莉一家也回来,加上周秀芳,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在我家过了个年。陈浩媳妇和周秀芳一起在厨房忙活,有说有笑的,不像头回见面那么拘束了。陈莉拉着周秀芳问东问西的,问她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爱去哪玩,跟查户口似的,我看在眼里知道她是替我把关。

吃年夜饭的时候,陈浩站起来敬了周秀芳一杯酒,说:"周阿姨,我爸这半年精神了好多,我心里清楚,都是你在照顾他。谢谢你。"

周秀芳端着酒杯,眼眶又红了,说:"说啥谢谢,你爸对我也好。我们这么大岁数了,互相有个照应就挺好。"

陈莉也敬了她一杯,说:"周阿姨,往后我爸就托付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说他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收拾他。"

大家都笑了,我假装生气说:"我啥时候欺负过她?你们别听风就是雨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儿女们带着孩子走了,屋里就剩我和周秀芳。她在那收拾碗筷,我坐沙发上看着春晚,电视里的主持人笑得花枝乱颤的。她收拾完出来,坐我旁边,我伸手搂住她肩膀,她靠在我身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两个人脸上。

她突然说:"老陈,咱们过年了。"

我说:"是啊,过年了。"

她说:"明年过年还在一块儿过。"

我说:"肯定在一块儿过,不光明年,后年大后年,活到哪天就过到哪天。"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靠了靠。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都是硝烟味儿。那是我老伴走以后,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

第六章 住院

开春以后,周秀芳有阵子老咳嗽,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让她多吃药多喝水。可咳了大半个月不见好,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老毛病了,以前也有过,过阵子就好了。

有天早上起来她说头晕,我刚要去扶她,她人一晃,身子就软下去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打了120,又给老张打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醒过来了,就是脸色煞白,浑身没劲,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到了医院一查,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我听了那个"阴影"俩字,脑子嗡的一下,我老伴当年最开始也是"阴影"。我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看出我的紧张,反过来捏了捏我的手,说:"没事的老陈,别慌。"

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守着她。她儿子从深圳赶回来了,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看着挺斯文,跟他妈一样话不多。见了面叫了我一声"陈叔",鞠了个躬,说:"麻烦你照顾我妈了。"我说应该的应该的。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片子看过了,初步判断是肺部炎症加上胸腔积液,不是肿瘤,你别太紧张。不过积液要抽掉,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腿都是软的。不是肿瘤,不是肿瘤。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病房,周秀芳躺在床上,她儿子坐在床边。我走过去笑着跟她说:"医生说了,不是那个病,就是炎症和积液,抽了就好了。"她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她先看的不是我,而是她儿子,看他脸上什么反应。她儿子点点头,她才转向我,笑了笑说:"那就好,我就说不是啥大病,你非得让我来。"

她儿子在医院待了三天,照顾她妈吃饭换药,跑前跑后的。我本来对他还有点成见,觉得他不争气,欠了债让妈操心,可这几天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又觉得这孩子其实也就是运气不好,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

走的那天,他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说:"陈叔,我妈在你这儿,我放心。这点钱你拿着,给她买点补品。"

我没要,把信封推回去,说:"你留着吧,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你妈交给我,你放心,该花的我花,不该花的我一个子儿都不浪费。"

他坚持了两回,看我是真不要,就把钱收了回去,说:"陈叔,那我走了,我妈就拜托你了。"他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觉得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妈生病了,打个工还得请假回来,回去了工作还不知道咋样呢。

周秀芳住了半个月的院,我每天坐公交车来回跑,早上带早饭去,晚上陪她吃完饭再回去。她做检查我就守在检查室外头,她打点滴我就坐边上给她削苹果,她睡不着我就给她念手机上的新闻。

同病房的阿姨有一次跟我说:"你老伴对你真好,天天来陪。"我说我们还没领证呢。阿姨说:"那不更难得?没领证还这么上心,你这人靠谱。"

周秀芳听到了,笑着说:"他靠谱啥,上回红烧肉还给我做糊了。"

我说:"那不是糊,那是铁板烧风味。"

她笑出了声,又咳了两下。我赶紧过去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鹅黄色羽绒服,人瘦了一圈,衣服都显得宽了。我扶着她慢慢走,她说:"老陈,这一回多亏你了。"我说:"说啥呢,你上回摔了腿不也是我伺候的你?咱俩谁跟谁。"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说:"活着真好。"

我嗯了一声,攥紧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可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那天我做了个决定,我说:"周秀芳,你搬过来跟我住吧。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不放心。我这边房子虽然旧点,可有人照应着,你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起码能搭把手。"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之前不是说各住各的好吗?"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她想了半天,点了点头。我当天下午就去她那边,把她的东西收拾了,该带的都带过来了。她那只胖橘猫花卷也抱过来了,花卷刚来的时候认生,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过了两天适应了,就满屋子乱窜了。

花卷跟我还挺亲,晚上睡觉就趴我脚边上,呼噜呼噜的。周秀芳笑话我说:"这猫以前只认我,现在见了你比见了我还亲。"我摸摸花卷的脑袋,它在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眯着眼睛享受。

老张和秀兰来看她,带了排骨和水果。老张一进门就嚷嚷:"老陈,你可算想通了,早该住一块儿了。"秀兰在厨房帮着做饭,跟周秀芳边忙边聊天,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老张说:"老陈,你现在这日子,比我都不差了。"我说跟你比啥,你俩好好的就行。老张笑呵呵地说:"大家都好好的,咱这帮老家伙都得好好活着。"

我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个。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窗外的阳光透过黄桷树的叶子洒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桌上。花卷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周秀芳跟秀兰在讨论红烧排骨的火候,老张在讲他孙子考试考了第一名。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第七章 结

周秀芳搬过来以后,日子过得踏实了。早上她比我先起,蒸俩馒头煮俩鸡蛋热杯牛奶,有时候下面条卧荷包蛋。我起来洗把脸坐下来吃,吃完我洗碗,她梳头换衣服。然后一块儿下楼,她去菜市场,我去江边转转。中午回来看她做饭,吃完饭我睡个午觉,她看看书或者跟花卷玩。下午我俩一块儿出去遛弯,或者去老张家坐坐,或者就沿着滨江路慢慢走。

晚上吃完了饭,看会儿电视新闻,聊聊天。她爱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我跟着看几眼,边看边吐槽剧情离谱。她就拿遥控器戳我,说别吵别吵。我就闭嘴看她看,她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带着笑,看着看着就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了。

有天晚上她突然说:"老陈,你那个忠告,我觉得挺对的。"

我说:"啥忠告?"

她说:"就你说的,同居没生理需求就别搭伙。我当初也觉得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可现在想想,有道理。"

我说:"那是我当初跟王美兰散了以后想的。咱俩的情况不一样。"

她说:"咋不一样了?"

我说:"咱俩也不是冲着那事来的,可咱俩过得好好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是因为咱俩都心甘情愿。你乐意照顾我,我乐意陪着你。你图我啥?我图你啥?咱俩图的就是个伴儿。"

我说:"对,就是这个理。光为了那事儿搭伙,迟早得散。可要是为了作伴儿,那就不一样了。你知道有个人在,心里头踏实。"

她靠着我,花卷跳上沙发窝在她腿上,她摸着猫脑袋,过了好一会儿说:"老陈,我以前一个人过的时候,最怕就是晚上。天黑了,屋里就我一个人,灯开着也觉着冷清。现在好了,有你,有花卷,屋子就有了热乎气儿。"

我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我说:"往后天天都有热乎气儿。"

后来陈浩他们回来,看见我俩真住一块儿了,也没说啥,就叮嘱我注意身体。陈莉私底下跟我说:"爸,周阿姨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我说我晓得。

有一天我跟周秀芳去江边散步,夕阳落了一半,江面上金灿灿的。她指着对岸说:"老陈,你看那栋楼,我年轻时候在里头上过班。"我说哪栋?她说就那个尖顶的,以前是纺织厂办公楼。我说你以前上班的时候啥样?她说:"就那样呗,穿个蓝工装,扎个马尾辫,天天踩缝纫机,踩得手指头都起茧子。"

我说:"那你那时候认识我不?"

她笑了:"我上哪认识你去,你那时候还在厂里抡大锤呢。"

我也笑了。夕阳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眼角那些皱纹在光里头反倒显得温柔。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江风从面前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悠悠长长地响了好一会儿。

我说:"周秀芳。"

她嗯了一声。

我说:"往后咱俩要是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别太难过。"

她顿了一下,说:"你说这干啥。"

我说:"我是认真的。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走,我会好好活着。你也是,要是我先走了,你别一个人闷着,该找伴儿找伴儿,该出去玩出去玩,别把自个儿憋坏了。"

她没说话,过了半晌,攥紧了我的手,说:"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咱俩都能活到一百岁。"

我哈哈笑了两声,江风把我的笑声吹散了。我说:"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她打了我一下,说:"老妖精就老妖精,反正你得陪着我。"

我看着她,看着江面上那片熔金似的夕阳,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辈子活到六十六,酸甜苦辣都尝过了,爱过也痛过,孤独过也热闹过。眼下这个牵着我手的女人,不知道能陪我多久,可只要她还在一天,我就好好过一天。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绯红色,我们俩的影子在江堤上拉得老长,靠着拢着,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我把那段话写在了一个本子上,本子是周秀芳买来记菜谱的,让我写字的背面。我写道:

"老伴走了以后,我有好几年觉得日子没啥过头。后来我才明白,人活一世,不是非得有谁才叫活着,可要是有那么个人愿意陪着你,那活着就有了劲头。别凑合,甭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心要热,日子才能热。"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花卷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我的脚背走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的脚踝。周秀芳在厨房喊我:"老陈,吃饭了!"

我站起来,关好抽屉,往厨房走去。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味道,她在灶台前头围着那条花围裙,筷子夹起一块肉尝了尝咸淡。

我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你今天咋这么黏人?"

我说:"没啥,就想抱抱你。"

她回过头来笑了笑,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好了好了,先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松开手,帮她拿碗盛饭。电饭煲揭开的瞬间,白腾腾的热气扑了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我拿下来擦了擦,戴上,看见她在对面坐下来,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

窗外的天全黑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萝卜老鸭汤,还是那个味儿,鲜。

那一刻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管还剩下多少天,有这碗热汤,有对面这个人,有这个满了烟火气的屋子,我都不算白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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