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分强势回归，它何以成为最难被复制的神作？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不知不觉间，《瑞克和莫蒂》已经播完了第九季。最后一集播出后，豆瓣评分上升到9.3分，与第六季相当。而在外网，烂番茄新鲜度达到了100%。在前两季口碑略有回落之后，这部动画迎来了新的高峰，甚至被很多人称赞为近几年最精彩的一季。

连载13年，仍然能保持如此之高的口碑和热度，说明这部科幻成人动画并没有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而前几年的主创团队变动，也没有让这部动画的创作受到太大影响。瑞克和莫蒂这对爷孙，继续用疯狂的冒险带给我们无限惊喜。

文｜杨祖占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重回巅峰的一季

《瑞克和莫蒂》第九季开播之前，一条官方宣传迅速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第九季全是经过认证的爆款。没有AI垃圾内容！只有A级有机垃圾，由真正的人类制作，这些人类还保留着诸如背毛和囊肿之类的真实特征。请务必观看，不然我们为了这部剧而忽视家人就全白费了。”

《瑞克和莫蒂》剧照，下同

对AI的调侃并非空穴来风。作为近十多年来最火爆的成人动画，《瑞克和莫蒂》已成为大量AI生成内容借用的风格模板。

它的故事围绕一个天才科学家瑞克与他的孙子莫蒂展开，两人总是通过传送枪跨越多维宇宙，或驾驶宇宙飞船到各种奇形怪状的星球冒险。动画既有着天马行空的科幻脑洞，也密布着毫无下限的成人化笑点，还暗藏了各种流行文化彩蛋，每一集短短20分钟，都能让人收获数不尽的趣味。

然而，正是因为人物形象和视听风格的辨识度过于鲜明，以至于它很容易受到AI的模拟克隆。如今，网上已经出现了大量“瑞克和莫蒂风格”的语音生成器、视频生成器、图片转画风生成器等AI工具，既可以迅速做出瑞克和莫蒂在诡谲奇异的多元宇宙和外星球冒险短片，也可以直接模拟生成逼真的角色配音。

前不久，甚至连白宫也来蹭了一把热度，在官方账号上发布了一段AI生成的《瑞克和莫蒂》风格恶搞视频，并将故事的主人公替换成了特朗普和万斯。

白宫《瑞克和莫蒂》风格恶搞视频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第九季《瑞克和莫蒂》从开播前就树立了一种“反AI”的创作姿态。它用一种瑞克式的反讽精神，回应了当下动画业对于AI泛滥的焦虑。最终，它也的确交出了近年来最受好评的一季，用真正的好作品重申了自己的品牌价值。

本季既有外星寄生虫在人体内制造无限共情的脑洞，也有瑞克与功夫大师大战三百回合的奇观；甚至连瑞克的头被传送门切断后，也能与身体各自展开一场荒诞冒险。还有一集中，瑞克进入度假模式，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在一个还未进入互联网时代的星球上，享受着普通人的简单生活和朴素情感。当他重新得知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天才科学家时，反而开始抗拒这个身份。

其中广受好评的一集叫“最后的瑞克森林”， 不仅设定奇诡，主题上也蕴含深意。它讲述了瑞克和莫蒂被困在一棵拥有智慧的外星古树内部，进入了一个不断循环的生态系统。他们每次都要从单细胞开始进化，从微生物到鱼类，从爬行动物到飞鸟，一旦死亡就会重新回到原点。

在这里，他们需要一边求生一边寻找逃脱的办法。瑞克选择了物种竞争，攀爬食物链和科技树；而莫蒂则选择了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植物之道，用无害的生长蔓延突破古树的屏障。然而，他们最终发现，这个无限轮回的世界其实是一个靠剥削获得能量的系统囚笼，他们的自相残杀都被用来为古树补充养料。于是，两人决定联合所有困在这里的生物，用非暴力的方式活活饿死古树。

纵观全季，基本没有哪一集的质量过于拉垮，大部分故事都兼具了想象力、搞笑和幽微的情感纠葛，并留下一些值得回味的哲理思考，让老粉们大呼过瘾。

AI无法复制的脑洞和叙事

《瑞克和莫蒂》的粉丝其实都明白，这部动画真正的先锋性与颠覆感，是很难被AI彻底复刻的。

在过去的故事里，我们一次又一次被主创的脑洞惊掉下巴：瑞克在一个流浪汉的身体里打造内脏游乐园；瑞克把自己变成一根会说话的腌黄瓜；他还将家里的电视机改造成能接受跨维度的信号，可以观看来自其他宇宙的猎奇节目。

而紧跟这些脑洞展开的，则是癫狂难测的情节走向。以第一季的“瑞克药水”为例：莫蒂为了追求同学杰西卡，请外公给他制作“爱情药水”。没想到，这瓶药水却意外导致了整个世界的人类都变成了怪物。而瑞克的解决方法也很“瑞克”：不去修复灾难，而是带着莫蒂跳到一个恢复正常、但他们俩刚好死亡的平行宇宙，埋掉另一个自己，继续如常生活。

有时候，它甚至直接对叙事本身进行解构或玩转。有一集，“叙事技法”被拟人化为几个超能力反派：“前情提要”会让瑞克和莫蒂无限困在回顾情节里；“闪回”能进入人物的过去回忆；“连续性错误”能突然制造前后矛盾的障碍；“主角”能让一个配角突然成为主角，让我们看不到瑞克和莫蒂的故事。整集的叙事被这几个超能力者完全打乱，既混乱又好笑，堪称这部动画玩转元叙事的代表作之一。

当然，《瑞克和莫蒂》的魅力并不止于此。真正让它始终鲜活的，是每一次荒诞冒险背后都藏着一股残酷的黑暗美学，让我们从中感受到人性的幽暗矛盾、世界的复杂难测。

莫蒂这个角色，常常代表了我们普通人的视角。他没有瑞克那么聪明，保持着朴素的同情心和道德观，但他在很多故事里并不总是无辜，也会将很多事态推入不可挽回的疯狂。如果说瑞克常常是因为天才和骄傲，让技术产生危险，那么莫蒂则多是因为天真和自以为无害的善意，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有一次，莫蒂吃了一盘非常美味的意大利面，但后来得知，这盘意大利面来自于一个自杀的外星人身体。心中的道德伦理驱使着他，想要去看看这个外星人，并在他的葬礼上致辞悼念。没想到，这份“善意”却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悲剧：整个星球开始营造自杀的氛围，把“自杀者意大利面”做成了供应全宇宙的产业链。

这个故事呈现了一种深刻的反讽：有时候，人自以为出于善意在做一件合乎道德的事情，往往只看见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背后可能付出的可怕代价。

这部动画最迷人的地方正在于此——它用疯狂的脑洞和颠覆的故事，挑战着人们的直觉认知，让观众对生命的存在、世界的复杂性、道德的困境与人性的多面，生出绵长的思考。

更难得的是，它从不会在故事最后强行说教上价值，而是会在最后一刻以幽默消解沉重，留下一点荒诞的余味。

算法之外的生命力

近几年，《瑞克和莫蒂》的口碑略微下滑。第八季时迎来了系列最低谷，豆瓣8.9分。

这部动画本就非常考验创作者的想象力。想要一直维持极端的脑洞，即使是再天才的编剧也会感到压力重重。再加上创始人之一的贾斯汀·罗兰（Justin Roiland）因为一系列丑闻而被终止合作，人员的动荡和舆论的争议，都让团队的创作受到了一定影响。

即便如此，对于粉丝来说，这始终是一部难以割舍的剧集。相比早期几季，它或许少了一些初见时的炸裂感与新鲜感，但整体上仍然保持在较高的水准。瑞克和莫蒂两个角色早已深入人心，像是每年都会重逢的老朋友。他们的每一次冒险，在脑洞和疯感之外，其实都会落回人物的创伤、道德困境和情感拉扯上。

动画向我们讲述的，始终是一个家庭在不同时间线和多重宇宙中寻找生命意义的过程。同时，它又不会明确地把那个意义填满，而是留给观众更多的思考和解读的空间。这种坚持复杂性与模糊性的叙事，恰恰体现了一种AI算法和模型之外的生命力。

动画中的瑞克，就是这种复杂性的代表。

他性情古怪，愤世嫉俗，高度以自我为中心。发明了无数不可思议的设备，甚至将自己改造成了一个近乎无敌的存在。然而，这样一个处于宇宙智慧最高级的瑞克，却总是感到生命的虚无和孤独。

在他原本的宇宙里，妻子和女儿早就被另一个平行宇宙的瑞克杀害。他历经数十年，搜寻仇人，但即便最终复仇成功，也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为了排解这种痛苦，他常常陷入无止尽的酗酒和派对狂欢中，要么便拖着莫蒂，用一场场跨越宇宙的冒险逃避自己的人生。

瑞克既是全宇宙最清醒最智慧的理性主义科学家，也是一个因为严重创伤而内心空虚、有着自毁冲动的破碎灵魂。他有时会表现得狂妄自大，不负责任，对家人各种利用或精神控制；有时又会流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为了拯救莫蒂或女儿贝丝，甘愿牺牲自己。

这种对人性矛盾和模糊的保留，同样也体现在情感关系的理解上。

有一次，瑞克家里闯入了一种外星寄生虫，可以伪装成一个人人熟悉的老朋友，并把虚假的相处记忆植入大家的脑子里。最终，莫蒂想到了辨别办法：因为寄生虫只会虚构美好的记忆，所以只要回想两人之间有没有不好的记忆，就能确认真正的家人。

本季最后一集“梦幻之地”，对于这种情感关系的辩证性描绘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它讲述了莫蒂穿越到一个自己刚刚去世的宇宙，发现在这个世界里，一家人看上去相亲相爱，端庄而体面，没有自己世界的家人那么荒唐、不正经。可没想到，这份“正常”的背后隐藏着一家人极端的控制欲。

这是一集典型的莫蒂故事。他渴望在另一个宇宙找到一份理想的亲情关系，但其实理想的关系从来不会存在于任何现实之中。于是，幻灭后的莫蒂意识到，一个可以轻松展现自己古怪一面的家庭，可能才是最好的家庭。

《瑞克和莫蒂》正是用这种荒诞而辩证的方式，确认真实复杂的人性。而喜欢这部动画的观众，也正是喜欢瑞克和莫蒂身上那股超越理性的疯狂、混乱，却又充满无比鲜活的力量。如果《瑞克和莫蒂》是一部承认人类就是脏乱差、有囊肿、有糟糕记忆、渴望爱又总是处理不好亲密关系的“有机垃圾”动画，那我也愿意吃这样的“垃圾”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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