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班长非要逼最穷的我买单,服务员一句话,全桌同学

发布时间:2026-08-25 18:53  浏览量:1

火锅店包间里,班长赵强把账单拍到我面前,笑着对所有人说:咱们班就数你混得最差,这顿你请,就当给老同学赔罪了。我还没开口,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醒酒汤走进来,对着我恭恭敬敬弯下腰:老板,您订的燕窝炖雪蛤按您的吩咐,每位女士都上了一盅。满桌谈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赵强的笑脸僵在脸上。

我家住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楼,两室一厅,客厅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厨房,常年只能晒到两个小时的太阳。客厅的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深蓝色布艺,靠背塌了一块,我老婆张丽拿旧毛衣塞进去填着。电视柜上的遥控器得对着机顶盒按好几下才有反应,张丽说换个新的,我说再看看,结果一看就是三年。

我下岗那年,大儿子刚上初中,小女儿才两岁。我在城南一家电动车修理铺帮工,老板是我以前厂里的工友,一个月给我三千二,不交社保。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两只手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嵌着黑机油。张丽在社区医院挂号处干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三班倒。我们两口子加起来刚过六千,刨去房贷一千六,两个孩子上学吃饭,月底能剩两百就算好的。

我不是同学里混得最差的那个吗?上个月同学群有人发了一张聚会合照,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身上的夹克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出了白边。赵强在下面跟了条语音:老周这身行头可真有年代感。语音我点开听完,把手机扣在修车铺的零件盒里,继续拆电动车后轮。

张丽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们要搞同学聚会,晚上哄睡女儿以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藏青色针织衫,说是我小舅子过年买的,试了试小了,没穿过。我套上,袖口刚到手腕,领子卡脖子。张丽拿手扯了扯领口:挺精神的,就穿这件去。

我没告诉她班长赵强提前在群里圈了我,说老周,听说你混得不咋地,聚会别心疼钱,大家一起AA。后面还加了个呲牙笑的表情。那条消息底下,好几个同学跟着起哄,有人发了句:赵大班长现在可是大老板,你抱紧大腿啊。我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枕头底下,张丽还在给我熨那件针织衫的衣领,熨斗冒着白汽,把卧室熏得暖烘烘的。

聚会定在城南沸腾火锅城,赵强定的地方。他去年在同学群里发过自己在海南买的度假房照片,阳台对着海,茶几上摆着一瓶看起来不便宜的洋酒。底下清一色的佩服老同学有本事。我没说话,也没点赞。张丽把手机拿过去划了两下,低声说:这就是你那个班长?我没接话,把女儿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出发那天下午,修车铺进来一辆红色电动车,后胎扎了颗钉子。我蹲在地上换胎,手机在工具箱旁边震了好几下。擦了手拿起来看,赵强在群里发了几张火锅城包间的照片,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他私信我:老周,几点到?别让一桌人等你。我回了个六点。他把收款码发过来,说怕到时候人多算不清,先把聚会的钱收了,一人三百,多退少补。

我看着那个收款码,兜里就一张一百的,三张二十的,底下还有几个钢镚儿。上个月张丽妈住院,我们掏了两千,这个月房贷还没还。我盯着手机屏幕,修车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路灯就亮了。

我回他:到那再给,手机里没钱。赵强秒回一个行,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我看不出来他是真没往心里去还是故意的。

换好胎,车主扫码付了三十,我把二十塞进兜里,剩下的十块买了一包烟,站在铺子门口抽完。路上给张丽打了个电话,说聚会可能晚点回。她在电话里说:别空着手去,带两瓶水。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骑上那辆快散架的二手电动车往沸腾火锅城去。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一桌子人已经坐满了。赵强坐主位,看见我就喊:老周,来来来,给你留了位。他把身边的椅子拉开,我坐过去。对面是以前坐我后桌的李梅,现在烫了卷发,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她冲我笑了笑说老周你怎么还是那么瘦。旁边陈刚接话:人老周是吃不胖体质,羡慕不来的。我跟着笑了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藏青色针织衫在火锅店的灯光下面看着更紧了,我尽量把身子坐直一点。

火锅上了,赵强张罗着下肉,说这顿他选的地方,大家放开吃,不够再点。他开了几瓶啤酒,挨个倒过去,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挡了一下说骑了车,不喝。赵强说那你喝饮料,抬手叫服务员拿一罐椰汁。椰汁开了放在我面前,塑料罐外面冒着凉气,我没动。

桌上聊的都是各自的事。李梅说她儿子今年小升初,补课费一个月四五千。陈刚说他们公司上周团建去了趟日本,在那边待了五天。赵强靠着椅背,拇指转着手里的车钥匙说今年生意不好做,才换了个六十多万的车。旁边人接话说六十多万还叫不好做,让我们怎么活。一桌子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嘴里的茼蒿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强拿筷子敲了敲酒杯沿,说咱们班毕业二十年了,今天聚得齐不容易。他一个个挨着问现在干什么。前面几个都说在哪儿上班、做什么买卖,轮到我,赵强把筷子搁下,看着我:老周,你现在忙啥?好久没你消息了。

我夹起一片土豆,说在修车铺帮工。陈刚啊了一声:还干老本行?我以为你早转行了。我说没,就那样。赵强给他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没喝,说老周是务实的人,不像我,净瞎折腾。他说完自己笑了,一桌子人也跟着笑。我低头吃土豆,土豆煮久了,一夹就碎在蘸料里。

火锅吃到后半程,赵强的话明显比刚开始多。他喝了不少酒,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领带也松了。李梅坐对面小声问我要不要加个主食,说看你没怎么吃。我摆了摆手说饱了。其实也就吃了些素菜,赵强点的几盘肥牛我都没伸筷子,那肉一盘标价八十八,我们一家四口一礼拜的菜钱。

陈刚在旁边跟人聊股票,说上周抄底赚了两万。赵强拍了拍桌子,说你们都别光顾着自己发财,有好事想着点老同学。他说着转向我,带着酒气:老周,你修车铺一天挣几个钱?要不要来我公司?司机、库管,随便给你安排一个位置。我还没回话,李梅先开口了:老周有手艺,用不着你操心。赵强摆摆手,说我就是心疼老同学。

我端起那罐椰汁喝了一口,说不用麻烦了,我现在挺好的。赵强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转过头跟陈刚碰了一杯。我注意到李梅在桌子底下拿脚碰了碰我的鞋,我抬头看她,她冲我轻轻摇了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扭头跟旁边人说话。

包间里热,窗户上全是水汽。我把针织衫的领口往外扯了扯,脖子后面已经沁了一层汗。赵强又开始发烟,一圈发下来,到我这儿递了一根。我接了,他拿打火机凑过来要给我点,我说自己来,从他手里接过火机点着了。烟夹在手里没怎么抽,那烟比我自己买的好,一根得顶我半包的钱。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擦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颧骨突着,眼窝有点青,那件针织衫勒在身上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我想了想把外套重新穿上了,拉链拉到顶。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李梅,她靠在墙边打电话,看见我挂了电话,走过来说老周,你别往心里去,赵强就是那个脾气,喝了几杯嘴上没把门。我说没事,老同学了。

李梅犹豫了一下又说,赵强公司去年其实亏了不少,上回听人说他在外面欠着账。我说跟我没关系。李梅笑了笑,说你倒是一直这样,什么都能忍。她说完转身回了包间,我站在走廊里多待了几秒。火锅城走廊的空调开得低,刚在包间里积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

再回到座位上,赵强已经又开了一瓶酒。他跟旁边两个男同学在说当年上学的事,说到我毕业那年差点没拿到毕业证的事。我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赵强拍着桌子说你那时候真是轴,跟辅导员顶什么嘴,要不是我替你去求情……我没搭话,端起那罐椰汁把剩下的喝了。椰汁已经温了,甜得有些腻。

张丽在这个点给我发了条微信,问几点回,女儿咳嗽了几声。我回她,快了,给她熬点冰糖雪梨。赵强斜眼看见我回消息,说老周现在是模范丈夫,聚会都不安心。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说孩子有点不舒服。桌上的人又笑,说老周这样的人现在少见了。

其实女儿从小身体就弱,换季总要咳一阵。张丽一个人带着她跑了好几次儿童医院,我只有周末能搭把手。上个月女儿发烧,张丽夜里抱她去急诊,我在修车铺加班拆一辆撞坏了的踏板车架子,手机放在工具箱上没听见。回到家张丽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把工具箱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端过来,张丽接了一杯,说下次手机放兜里。

包间里有人提议划拳,赵强积极响应,拉着一头的人开始喊五魁首六六六。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听得见。服务员进来添汤,看了看我们这桌也没多说。我坐在位置上,想着早点结束,好回去看看女儿。赵强划了几轮拳,输了不少杯,脸更红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蹾,说了句:今天这顿,大家尽兴,账的事不要紧。

我听见他这话,眼皮跳了一下。他还没提钱的事,但我心里清楚他肯定要提。桌上其他人继续吃继续说,好像没人在意他这句话。我又拿起筷子,捞了几片白菜帮子,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白菜煮得软烂,一嚼就化。

李梅中途接了个电话,回来说她老公催她回去,孩子作业没人签字。赵强摆摆手说再坐一会儿,这才几点。李梅看了看手机,又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说那再待十分钟。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包间里的灯光打着旋儿,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我盯着那锅红油汤底,里面的花椒辣椒翻滚上来又沉下去。赵强又开了一轮酒,拿牙咬开瓶盖的时候碎渣崩到了桌上。他抹了把嘴,朝我这边挪了挪椅子:老周,真的,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别绷着。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喝多了。他哈哈笑,说喝多了说的才是真话。

我说我也差不多了,孩子还在家等着。赵强没拦我,说我送你到门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稳了,手上的车钥匙哗啦一响。我说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路上慢点。我起身去拿外套,旁边陈刚喊了一声:老周,账还没结呢,你急着走什么。

我手停在椅背上,扭头看陈刚。赵强把陈刚肩膀拍了一下,说什么账不账的,老周有事让他先走。他转头又对我说:没事,回头微信转我就行。他说到转我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李梅站起来说,老周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儿下楼。她挎上包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走吧。我跟她一前一后出了包间。走廊里安静多了,火锅城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唱得含含糊糊的。李梅在楼梯口停住,对我说,赵强最近手头紧,弄不好今天这顿想让人分摊他那一份。我说我知道。李梅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还来?我摸了摸兜里那张一百的,说该来的得来。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往我手里塞:拿着,先把今天的钱垫上。我把钱推回去,说不用,我自己有。她说你那点钱留着给孩子买药吧。我说真不用。她看了看我,把钱收回去,说你啊,还是这么倔。她转身下楼,高跟鞋在楼梯上嗒嗒响。

我在二楼走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赵强的收款码,还是没有转账。兜里的钱够是够,但那是我明天要去批发市场进配件的钱。月底了,房东催房租的短信也来了,催了三天了。

我吸了口气,回到包间门口。里面赵强的声音又高起来,在跟谁争论什么。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看向我。赵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他说:老周,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我说:不急,陪大家把酒喝完。

我重新坐下以后,赵强明显愣了一下。他把举着的酒杯放下了,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看起来不太自然。陈刚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说老周够意思,来来来,我给你满上。他把啤酒瓶举过来,我伸手挡了,说喝饮料就行。陈刚也没勉强,把那罐新的椰汁推到我面前。

桌上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坏,就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李梅发微信问我:怎么又回去了?我没回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赵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敬酒,挨个儿碰杯,到我这儿他碰了一下我那个椰汁罐子,说老周,敬你一个。我说好,端起来喝了一口。椰汁还是凉的,甜得嗓子发黏。

火锅里又添了两次汤。赵强叫服务员加菜,又点了两盘牛肚一盘黄喉,问谁还要主食。几个人要了面条,赵强说那再来份扯面。他点菜的时候声音很大,对着服务员说:不够再点,今晚不醉不归。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拿本子记完了,偷偷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也许是我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跟包间里的氛围不太搭。

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也是在这个火锅城附近,我去给一个客户送修好的电动车,路过门口看到赵强带着几个人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跟旁边人说笑。我没停下来打招呼,骑着车从路边过去了。他可能也没看见我。那个客户住在火锅城后面的老小区六楼,送完车我拎着工具箱下来,在楼底下碰到了赵强车上的一个摆件,掉在路边绿化带里,是个金色的貔貅。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旁边消防栓顶上就走了。

这事我从没跟人提过。赵强的车钥匙上到现在还挂着一个金色貔貅,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桌上有人起哄让赵强讲他上个月去谈生意的事,赵强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去了一趟南方,见了几个人。陈刚说你别谦虚,听说那单子不小。赵强喝了口酒,这才开口,说跟对方喝了三天酒,喝到胃出血,最后签了个一百来万的合同。桌上的人啧啧感叹,说钱不好挣,拿命换的。赵强说就是,今年好几笔款子回不来,都在外面飘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向正好冲着我。

我低头拨弄面前那碟花生米,把他这句话消化了一下。他可能是在说自己手头紧,也可能是别的意思。

李梅的十分钟早过了,但还坐在位置上没动。她老公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她按掉了,发了条语音过去说马上回。发完之后她看着我说,老周,你女儿咳得厉害吗?我说还好,就是换季。她说我家里有川贝粉,回头给你带点。我说不用麻烦了。她说这有什么麻烦的,老同学嘛。

赵强听见了,插嘴说:老周,你闺女多大了?我说六岁。他说六岁好,正是好玩的时候,再大点儿就不理你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说我家那个现在初中,跟他说句话都嫌我烦。旁边李梅接话说都一样,我家儿子现在也这样。两个人就着孩子教育的事聊了起来,赵强的语气松弛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夹着东西。

我在旁边听着,把椰汁喝完,又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茶是火锅店免费的那种,泡了很久,颜色淡得跟水差不多。

包间的空调打得足,但我后背还是潮的。我又看了眼手机,张丽没再发消息来,她应该是哄女儿睡下了。张丽这个人不爱催我,也从不在外人面前打电话给我,有几次我加班晚回去,她也就是在桌上留一份饭,扣着碗,旁边压张纸条说热一下再吃。她心里有数的时候不说话,真着急了会直接打电话,女儿咳嗽的事她发了消息过来,说明不是太严重。

赵强跟李梅聊完孩子,又把注意力转回来。他拿筷子指了指我面前那碟花生米,说老周你怎么光吃这个,肉都没动。我说吃素清淡。他笑着摇头,说你还是以前那个样,不争不抢的,上学的时候你就这样。

上学的时候……我碗里的花生米停住了。赵强说的是大二那年,班里评助学金,我是农村来的,家里穷,申请材料交了,结果班里投票的时候赵强说了一句家里穷就得自己挣,不是等着学校发。那年我没评上。后来他自己补了一句,说那话不是针对我,是对事不对人。我信了。这事过了二十年,今天他又提起来了。

陈刚在旁边附和,说老周就是脾气好,当年要是换了我,早跟辅导员闹了。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冬瓜放进嘴里煮着。冬瓜煮透了,一抿就化,什么味儿都没有。

李梅把包重新背上,说真得走了,回头孩子作业签不了明天老师要找。她站起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又跟赵强说了句下次再聚。赵强说行,我送你到楼梯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脚底下的地板踩得有些不稳,确实是喝了不少。

李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问我还撑不撑得住。我朝她笑了笑,摆了下手。她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剩下六个人。赵强从门口回来后没再提账的事,跟剩下的几个人划拳喝酒,声音比之前还大。我坐在旁边把大麦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洗手池边上碰见了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她正在擦墙上的水渍,看见我,站直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低头继续擦。

我回包间坐好,赵强那边已经划完一轮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几秒,睁开眼的时候目光从桌上每个人都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这里。他说:老周,你说咱们班这帮人,混到现在,谁容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我说都不容易。

他说就是,都不容易。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酒气扑面而来,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我上个月怎么过的吗?天天有人打电话要账,手机一响我就心慌。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所以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没问题,我赵强不是小气的人,但我希望大家都念个好。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到刚才的音量:行了行了,吃得差不多了吧?把单买了,各回各家。

我心里那根弦紧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账单,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咱们怎么个意思?还是老规矩AA?

陈刚第一个响应,说AA就AA,谁差这点钱。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说行。赵强点点头,拿手机开始算人头:咱们七个人……他念到数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我,老周,你那份儿……要不算你少出点?毕竟你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里面的花生已经见底了。我说不用,跟你们一样就行。

赵强看着我说:你确定?不是我瞧不起你,咱们老同学之间,你别硬撑。

我说我确定。

赵强把账单拍到我面前,笑着说:那行,既然你确定,那这单你买了呗。咱们班就数你混得最差,这顿你请,就当给老同学赔罪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陈刚打了个哈哈:班长你这玩笑开的。

赵强没笑:我没开玩笑。老周,你不是说跟大家一样吗?那行,你请。你不是好面子吗,今天给你这个面子。

我把面前那碟花生米推远了一点,抬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说笑,酒精把他的眼睛烧得发红,嘴边的笑意里多了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包间门被推开了。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七只小瓷盅,冒着热气。她把瓷盅依次放在每位女士面前,然后站直了,对着我恭恭敬敬弯下腰:老板,您订的燕窝炖雪蛤按您的吩咐,每位女士都上了一盅。

包间里一瞬间死寂。

赵强的手停在半空,脸从红变白,再变青。陈刚张着嘴,眼睛盯着那盅燕窝,又盯着我。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李梅已经走了,她的位置上也放了一盅,热气还在往上升。

服务员站直身子,朝我微微一点头:老板,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包间里那几盅燕窝炖雪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很软,很慢。没有人动,那些小瓷盅静静地摆在桌上,像是几颗突然落进来的石子。

赵强的嘴张了两下,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服务员,后面的话卡住了。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却只看着我,等着我回话。

我先是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几秒钟以前我还是这个桌上最穷的那个,兜里揣着一张一百和几张二十,盘算着明天进配件的钱从哪儿挤。现在我面前站着一个恭恭敬敬喊我老板的服务员,桌上摆着我订的燕窝。可我清楚,我没有订过这东西。

我把思绪往回捋。一个多月前,上个月月初,老丈人住院,张丽在医院陪护,我下班了得去接女儿。那天修车铺忙,一位开白色奥迪的女士来换轮胎,我看着眼熟,她摘下墨镜我才认出来,是我高中下一届的校友,名字叫宋芳。她在城南开了两家餐饮店,跟我虽然不同班,但以前在学校打过照面。她认出了我,说老周你还记得我吗。我说记得。她笑着说你还在修车。我说嗯。

宋芳换完轮胎扫码付款,多付了两百。我追过去说付多了,她摆摆手说给我闺女买点吃的。我说这不行。她按着车窗看了我一会儿,说老周,你这个人跟以前一样,什么都分得清。后来她又来了两回,一次是电动车扎了胎,一次是来保养刹车。每次她都多付钱,我每次都退回去。上上回她走的时候说,下周同学聚会你是不是要去?我说是。她说那家沸腾火锅城是我和朋友合伙的,你去的话报我名字,给你打个折。我说不用了。她说你别跟我客气,就是打个折的事。当时修车铺里正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播到一条新闻,声音嘈杂,我没听清她后来说的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她说的不是打折,可能是别的。

服务员小姑娘还站在那儿,包间里没人先开口。陈刚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烟灰缸里摁出滋的一声。他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好几次,硬是没发出音来。

我转回头面对服务员,声音放得很平:你说是我订的?小姑娘点了一下头:宋总提前打了招呼,说您今晚在这儿同学聚会,让我照看好。燕窝也是宋总交代的,每位女士一盅,记在您名下。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包间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赵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脸上的红色已经完全退了,泛起一种不太自然的苍白。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之前那层带着优越的调侃彻底没了。

陈刚先反应过来了,他干笑了两声:老周,你这……你藏着呢?认识宋总?我看了他一眼,没顺着他的话走。我重新转向服务员,说:这桌的单,是谁买的?小姑娘说:宋总交代过,您这桌免单,所有消费挂她的账。她说免单两个字的时候,赵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看见了。

桌上的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男同学小声问旁边人:宋总是谁?旁边的人摇头。陈刚探过身子,声音带着试探:老周,你跟沸腾的老板认识?我说以前一个学校的,不太熟。

赵强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酒杯凑到嘴边,放下来,又端起来,最后放回去,酒一口没喝。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老周,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认识老板也不早说。我刚才跟你开玩笑呢,买什么单,咱们老同学之间哪能让你请。

我看着赵强,他眼睛四处飘了一下,最后落回我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牵强的笑。那笑跟我进门时他脸上的笑不一样,跟他说我混得差的时候也不一样。我忽然觉得这间包间里的空调声太大了,嗡嗡地响在头顶,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服务员还在等我说话。我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小姑娘点了点头,又弯腰说了一句老板慢用,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悄悄断了。

包间里剩下我们六个人。赵强拿起筷子去夹锅里最后几片肉,筷子头在汤里搅了半天什么都没夹上来,他又把筷子放下了。陈刚率先打破了沉默,问我要不要加个菜,说我刚才都没怎么吃。我说不用了,吃饱了。陈刚搓了搓手,说那咱们……撤?

赵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扶住桌子,说走走走,今天差不多了。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起身,拿外套的拿外套,看手机的看手机。没人再提单的事,也没人问我跟宋芳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开又重新拉上,拉链头卡了一下。我弯腰把椅子推回桌下,摸到兜里的手机。张丽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说女儿已经睡了,你回来路上买瓶念慈菴,家里的喝完了。我回了个好。

赵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让开,让我先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想拍我肩膀,手伸到一半收回去了,变成了一个虚虚的摆手姿势。他说老周,那个……改天我单独请你吃饭。我说行。他没再说别的。

我出了包间往楼梯走,陈刚从后面追上来。他跟我并排走着,说老周,我真不知道你跟宋总认识。上回我跟朋友来这吃饭,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又说班长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最近压力大。我说我知道。

走到火锅城一楼大厅,李梅居然还没走,坐在大堂沙发上翻手机。她看见我下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又看见我身后的陈刚和赵强,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我,眼神在问怎么回事。我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她没追问。

赵强在大厅门口跟其他人道别,他挨个儿跟人握手,到我这儿他伸出手来,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不知道是火锅城空调吹的还是别的。他笑着说老周,下回我做东,你带嫂子跟孩子一起来。我说再说吧。

我走出沸腾火锅城大门,冬天的夜风一下子兜头灌过来,夹着火锅城排风管道里散出来的油腻味儿。我从兜里摸出电动车钥匙,手指冻得有点僵,插了两下才把锁打开。李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说:刚才里面出什么事了?我跨上电动车,把车支子踢起来,说:没事,免单了。

李梅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她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但她没继续问。她说:那你路上慢点。我嗯了一声,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嗡的一声启动了。

路上路灯昏黄,往家走的路有一段在修路,半边封着,我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慢慢挪。风吹在脸上很清醒,我在想刚才包间里那个画面——赵强拍账单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好要把兜里那一百多块钱掏出来了。不够的部分,我打算跟李梅借。她塞钱给我的时候我没要,但我心里清楚,真到那一步我会开口。

但我没想到服务员会进来,更没想到宋芳会安排这么一出。

我想起她上上次来修车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给她换后胎,她靠在旁边墙上刷手机,忽然说:老周,你女儿多大了?我说六岁。她说我女儿也六岁。然后她停了一下,说这个月底我们店周年庆,搞活动,你想来坐坐可以带家人来。我当时正拧一颗锈死的螺丝,抬头冲她笑了笑说有空去。后来拧完螺丝我手上全是黑油,她递过来一包湿巾,我说谢谢。湿巾是薄荷味儿的,擦在手上凉飕飕的。

我可能真的忘了她说的不止是打折。当时收音机里主持人说话的间隙,她后面还跟了句什么,被修车铺的空气压缩机声音盖住了。我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她也没再说第二遍。

到了家楼下,我把电动车锁在单元门旁边的铁栏杆上,拎着头盔上楼。六楼,楼梯灯从三楼往上就坏了,我拿手机屏幕照着,一步一步踩实了走。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推开门。

客厅的灯关着,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罩在灶台上。张丽披着外套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晾着的冰糖雪梨。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朝碗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雪梨喝了一口,温的,梨子炖得烂烂的,甜味淡淡的。

张丽说:聚会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没继续问。她把桌上的念慈菴瓶子朝我这边推了一下,说药店快关门了,我下楼买的。我说好。

我低头喝雪梨汤的时候,她在我对面坐着刷手机。我听见她的手机里传出一段语音,是同学群里的消息。她点开听了,没放外放,贴着耳朵听的。听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有人群里发了视频,你上镜了。

我抬头:什么视频?

张丽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视频是陈刚拍的,拍的是沸腾包间里那几盅燕窝炖雪蛤,镜头晃了一下扫过我半张脸,然后稳住了,背景音里赵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说什么免单什么的。视频配的字幕是:二十年同学聚会,低调老同学原来是隐藏大佬。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瞎拍的。

张丽看着我没追问。她站起来把我的外套拿过去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挂之前摸了摸外套兜,摸出那几张钱来,放在鞋柜上。她回头看我:明天进配件够吗?

我迟疑了一拍,说够。

她没再说别的,回卧室睡了。我坐在餐桌前把半碗雪梨喝完了,碗底有几颗枸杞。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关掉厨房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客厅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扇,远远的,白晃晃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强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老周,今晚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别放心上。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面,过了十几秒我打了两个字:没事。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女儿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了腰上。我给她把被子重新盖好,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张丽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粥。我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还有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应该是张丽交代的。我翻身起来,枕头上掉了几根头发,我捻起来扔进床头柜的垃圾桶。

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张丽把粥端过来,配了一碟酱黄瓜和两个煮鸡蛋。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我剥鸡蛋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同学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我划了划,大部分是昨晚的事,有人把那个视频又发了一遍,底下跟了好几条:老周深藏不露啊;老周以后多关照;班长这次看走眼了。赵强没在群里说话,陈刚倒是回了两条,打哈哈说大家都别乱传,老周就是低调。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张丽坐在对面喝粥,她大概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但她没提。她只说今天周末,你带女儿去公园走走,我上下午班。

我说好。

上午我带女儿去了城南的河边公园,她骑着那辆粉色的滑板车在前面跑,我跟在后面走。河边的柳树叶子都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垂在水面上,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挺凉。女儿滑到桥底下喊我过去看,说她发现一只死掉的麻雀。我过去看了看,找了个树根底下用小木棍挖了个浅坑,把麻雀埋了。女儿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问我它疼不疼。我说不疼了。

修车铺今天歇业,我手机响了几次,都是不认识的人打的,我没接。后来陈刚打了个电话来,我接了。他在电话里说老周,昨天视频你别介意,我随手拍的。我说没事。他又问这周末有空没,几个老同学想约你坐坐,不带班长。我说周末要带孩子,下次吧。他说行行,那就下次。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河边看女儿用树枝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我忽然想起昨天包间里那股火锅味,那几盅燕窝的热气,赵强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像河面上那些叶子一样,浮着,往下游走,但没有真的消失。

中午回家给女儿煮了碗面,她吃了几口说不想吃了,要睡觉。我给她擦了嘴哄到床上,她翻了两下就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面前那台旧电视机的黑色屏幕映着我的脸,模糊的轮廓。

张丽下午班要到晚上九点才回,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从茶几底层翻出修车铺的账本。本子很薄,记着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修车铺生意凑合,但扣掉房租和材料费,落到我手里的确实不多。我盯着本子上那几行数字,想起昨天晚上赵强拍在桌上的账单,想起服务员进来之后满桌子人变了色的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梅。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老周,宋芳那边……你是不是欠她人情?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多想,就是提醒你一句。

我没有立刻回。李梅这个人不随便说话,她既然单独发语音来说这句,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两次她接了。我说:你什么意思?

李梅那边安静了两秒,说:刚才宋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昨天晚上那桌免单的事,她本来交代服务员是低调处理的,没想到陈刚拍了视频发群里,现在她店里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她让我转告你,别往心里去,但她那边也怕人说闲话。

我说:她跟你很熟?李梅嗯了一声:我跟她一直有联系,你修车那次换胎,是我跟她提的你,我说老周在城南修车,有事找你。我说:所以你知道她安排了免单的事?李梅沉默了更长的一拍,然后说:我知道她会照顾你,但我没想到是那种场面。

我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沙发弹簧在身下吱了一声。我说:她不欠我什么。李梅说:她也不觉得你欠她,就是老同学之间帮个忙。我说:帮忙帮到当着全桌人的面喊我老板,这不叫帮忙。

李梅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说:老周,你觉得昨天晚上全桌人难堪的只有赵强吗?

我停住了。

李梅说:赵强这个人做人确实有问题,但你想想,你坐在那儿一晚上,你什么话都没说。你让他们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评不上助学金的周平。你觉得这是你的本分,是他们欠你的,可你拿着那罐椰汁从头坐到尾,你也没告诉他们你认识谁。

我没说话。李梅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错,我就是提醒你,宋芳那边的事你得上心。她老公最近在外面传了一些话,有人说她拿店里的钱做人情。

我说:我跟她没有任何别的关系,就是修车。李梅说:我知道,可别人不知道。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女儿在卧室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客厅窗户外面那栋楼的厨房里有人在做午饭,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宋芳的号码。她以前留过联系方式,说车有问题方便找。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

下午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把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了叠好。张丽的几件工作服洗得发白了,领口起了毛边,我把它们放在她那一摞的最上面。鞋柜上的那几张钱还在,我拿起来数了数,一张一百,三张二十,底下还有一把钢镚儿。数完之后我没放回兜里,搁在了抽屉里。

晚上张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热了两个馒头。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洗了手坐到桌边。女儿已经吃过了,在客厅玩拼图。我跟张丽面对面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吃到一半张丽说:今天群里李梅他们都在找你,你没回。我说回了几个。张丽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宋芳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张丽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声音很平:李梅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她说可能有人会传闲话,让我心里有数。

我说:我跟她就是修车认识的。张丽说:我知道。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质问,也没有猜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把馒头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我说:我没觉得这事值得说。她请我吃饭免了个单,我也不知道她会搞那么大。

张丽点了点头:那赵强逼你买单的事呢?你回来也没说。

我看着她,张丽把碗里的饭拨了两下,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扛的东西有时候我也会被压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重,甚至比刚才还轻了些。但我听得出来那层轻里面的分量。

窗外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女儿捂着耳朵跑进来钻到张丽怀里,张丽把她搂住,拿手盖住她耳朵。鞭炮声停了好一阵子,她才把手松开。

我说:以后我有什么事跟你说。

张丽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把女儿放下来,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张丽在旁边呼吸匀了,女儿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一团。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梅说的那句话:你让他们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评不上助学金的周平。

我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可能是一直这样的。二十年前在班里被赵强摆了一道,我一句话没说,自己去图书馆勤工俭学,把学费挣了出来。毕业以后进厂,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我在裁员名单上,人事找我谈话,我签了字就走了,没争过一句。下岗以后在修车铺帮工,老板给多少我拿多少,从没提过涨工资。

我习惯了不吭声。我总觉得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不争的人少是非。可昨天晚上那桌饭让我看见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不争,别人就会替你争,替你安排,替你做出你根本不想做的选择。

宋芳替我免单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恶意。但那个场面把赵强架在了火上,也把我架在了一个我从来没站过的位置上。我不想要那个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丽已经去上班了,女儿送去我妈那边了。我穿好衣服去修车铺,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宋芳的号码。我靠边停了车,接起来。

她在电话那头说:老周,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后面有点乱,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让你方便点的。

我说: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说:我店里的人不懂事,把免单的事搞得太显眼了。你要是不舒服,我跟你道个歉。

我站在路边,一辆洒水车叮叮当当开了过去,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我说:不用道歉。你把那桌的钱发给我,我自己出。

宋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还是那个样子。她说:这样吧,你不用出,你下次来我店里,我把这事当面跟你说清楚。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车继续往修车铺去。路上经过沸腾火锅城的大门口,白天看着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楼,招牌红底白字,门口摆着两盆绿植。我拧了一把油门过去了,没多看。

修车铺这周的生意比往常多,连着两天都有电动车来换电池,还有一辆三轮摩托的刹车片磨光了,我趴在地上拆了半天的螺丝。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顾不上想别的,手上的机油味儿浸进指缝里,晚上回家用热水泡半天才洗得掉。

周三下午,宋芳来了。

她开着那辆白色奥迪停在铺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我从车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比平时看起来正式些。她没下车,摇下车窗说:老周,有空吗?去我店里坐坐,喝杯茶。

我看了一眼铺子里还剩的半台车架子,说这会儿走不开。

她说我等你,不着急,你忙完再说。

她把车倒到路边树荫底下停好,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我回到铺子里继续干,拧螺丝的时候能从铺子敞开的卷帘门看到她车的侧面,白色车身在树影底下反着细碎的光。我心里有些沉,手里的活做得比平时慢。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把车架子装好了,擦了手关了卷帘门。宋芳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车里的暖风开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皮子的味道。

她没多说话,开车带我到隔壁一条街的茶楼。这茶楼不算大,二楼靠窗的卡座,她点了壶铁观音,服务员端上来就走了。她给我倒了杯茶,杯子小,茶汤金黄透亮。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那天晚上的事,我正儿八经跟你道个歉。我本来跟服务员说报你名字打八折,她自作主张,改成了免单。当然也是我没交代清楚。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烫,舌尖刺了一下。

我说:你店里的人为什么不听你的?

宋芳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的那种。她说:我店里的合伙人最近有些变动,有人想接过去。服务员可能是听岔了,也可能是故意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她说: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了吧?

我摇头。

宋芳把茶杯转了两圈:那桌饭你朋友拍了视频发出去,我合伙人看到了,说我乱送人情给外人。他现在在股东会上拿这件事说话,说我公私不分。

我靠在椅背上: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免单?

宋芳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你记得你替我修了多少回车吗?三次,四次,次次不肯多收钱。我店里的人换条轮胎八百,你收我一百二。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该要就要,你说你修车就值这个价。

她抬起眼睛:你记得上次我女儿在车上发烧,你骑电动车带我去医院的事吗?那天我车在修车铺换了电瓶走不了,我打不到车,你把我女儿裹在你外套里送到急诊。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跟我婆婆不知道要吵成什么样。

我记得那件事。那天宋芳的女儿跟她婆婆在车上闹了脾气,老太太非要绕道去买糖葫芦,孩子说肚子疼,两个人在后座吵起来。宋芳开到修车铺门口刹了车,下来的时候手抖得钥匙都拿不稳。我什么也没多说,电动车钥匙拔了,把她们娘俩送到医院。女儿是急性肠胃炎,挂了水就好了,宋芳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一场。

我说:那是应该的,孩子生病耽误不得。

宋芳说:你觉得是应该的,可那天之后我婆婆到处跟人讲,说她媳妇儿找了个修车的送孩子去医院,丢人现眼。你帮我的忙,在我家里人嘴里成了我的笑话。

我茶杯端在手里没喝。她这话说出来,我才知道那天之后还有这么一茬。

宋芳继续说:我老公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店里的钱填进去不少。合伙人要拿这个逼我退股。我那天知道你同学聚会在我店里,我就想,我能不能也帮你做个脸面。我就是想让你在同学面前站直一回。但我没想到搞成了这样。

她说话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激动,甚至说到她老公欠钱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笑我看着都替她累。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午后的光线从对面楼顶斜着切进来,在茶桌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我把茶杯里的茶喝了,又续了一杯。

我说:你帮我的事,我记着。但你店里的麻烦,我帮不了你。

宋芳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把话跟你说清楚,不能让不明不白的事摆在你心里。

我说:我明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茶钱结了,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铺子。

下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她的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嗒嗒嗒的,节奏很稳。上车之后她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说今天降温了。我说嗯。

她把我送回修车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她叫住我:老周,以后你别给我修车免单了,该收多少收多少。

我靠在车门边,说:你以后来,修车照常收。

她说行。然后她踩了油门走了,白色奥迪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卷帘门哗啦响。我把门拉开,继续干下午剩下的活。

晚上回家的时候张丽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炖了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女儿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剥蒜,蒜瓣剥得坑坑洼洼的。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张丽给我盛了碗汤。

我喝了一口,说:今天宋芳找我了。

张丽夹菜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我说她把免单的事跟我解释了,店里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她也是被夹在中间。我以后她来修车正常收费。

张丽抬起头看着我: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那赵强呢?他这两天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说下周要再聚一次,他请客。

我说我不去。

张丽说:你也不打算再跟他来往了?

我筷子戳在碗里的米饭上,想了想说:来往不来往的,走着看吧。不刻意躲,也不往前凑。

张丽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喂女儿喝汤。女儿把汤喝完了,嘴角挂着油光,仰着脸说妈妈我还要。张丽又给她盛了一小碗。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洗碗,张丽在客厅给女儿讲睡前故事。水龙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我听着客厅里她压低了声音讲故事,讲的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女儿插嘴问小兔子的妈妈去哪了,张丽说它迷路了,但最后找到家了。

我把碗碟擦干放进碗架,关掉厨房灯出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在张丽腿上睡着了。张丽把她抱进卧室,我跟着进去把被子掖好。两个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张丽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有吧。

她说有,下巴都尖了。她说完笑了笑,转身去客厅关电视。

我躺在床上,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下周聚会的地址发你,你不来我们可都去你家接你了。后面加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再说。

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关了灯。

黑暗里张丽躺下来,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说:你同学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望着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说:不需要收场。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张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裹着困意传过来:那行,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再说话。隔壁楼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隔了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河面上那片枯叶,顺着水慢慢地流,没有停。

后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常。早上出门修车,晚上回来吃饭,周末带女儿去公园。同学群里有人还在提那天的事,也有人起哄让赵强再组织一回,赵强偶尔回两句,但没再单独找我。陈刚发过一次消息,约我吃饭,我说忙,他也没再催。

宋芳来过修车铺一回,给她的白色奥迪换了个雨刮器,我收了她四十块钱。她扫码付了,走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我抬头冲她摆了下手,她笑了笑,开走了。

我不知道那天赵强回家以后怎么跟他老婆说的,也不知道李梅在电话里跟张丽还聊了什么别的事。有些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再往下深究也没有意义。

火锅城那桌饭免了单,但有些事情没有免掉。比如我坐在那间包间里从头到尾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比如赵强拍账单过来的时候我兜里那几张钱硌着腿的感觉,比如宋芳跟我讲她婆婆说她丢人现眼时嘴角那抹笑。

都是些细碎的东西,但都还在。

周五晚上张丽下班早,我下了碗面给她,她坐在餐桌前吃,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包的,薄薄的。她说:今天在挂号处碰见李梅了,她给我的,说是上回你帮了她朋友的忙,谢礼。

我把红包推回去:我没帮她朋友什么忙。

张丽说:李梅说是她自作主张,让你别多想。她把红包又推过来:留着给女儿买身新衣服吧。

我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在灯光下面有点刺眼。我把它收起来放进了抽屉,跟那天鞋柜上那几张钱搁在一起。

张丽吃完面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播着一部老片子,我不记得名字,画面里下着雨,一个人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

窗户外面的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被框住的星空。我靠在沙发背上,忽然觉得这几年心里压着的那些东西,好像被什么人拿手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挪走,但松动了。

女儿在卧室里喊爸爸,我起身走进去。她抱着枕头说你给我讲个故事。我坐在床边,想了想,讲了一只小麻雀埋进土里后来又长出草来的故事。她听完眨着眼睛说那它是不是变回小鸟了。我说没有,它就变成草了,春天会绿。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枕头闭上了眼。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张丽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拿毛巾擦。她看见我,说了句:你那件针织衫我给你洗了,明天干了收起来。

我说好。

我站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机顶盒旁边。张丽进卧室吹头发去了,吹风机的嗡嗡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暖融融的。

我把客厅灯也关了,站在黑暗里,对面楼的窗户还有几盏亮着。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卧室,轻轻把门带上。

日子像一碗温的冰糖雪梨,不烫嘴,也不冰牙,就是那么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下去了,嗓子眼儿里留着一点甜,一点梨肉的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