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湖南男子已走投无路了,望老年朋友引以为戒,好好爱自己
发布时间:2026-08-24 17:24 浏览量:1
⭐楔子
我叫周大福,今年六十三,湖南湘潭人。上个月我把存了八年的养老钱借给我亲外甥,二十万整,说好一个月还。昨天我去他家门口堵他,他媳妇隔着防盗门喊我:“舅,你家那点钱就当给咱家孩子交学费了呗,你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啥?”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借条,听着门里孩子的嬉笑声,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我想讨个说法,可手抬起来,愣是没敲下去。
第一章:老伴走后的那间空屋子
我老伴是前年腊月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柜那个铁盒子。我知道那里面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和借条。她到闭眼都在操心我以后的日子。
老伴走了以后,那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突然就大了。以前她在的时候,客厅电视总是开着,厨房里永远有热饭热菜的味道,她爱在阳台上养几盆绿萝,那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她走了以后,绿萝没人浇水,没两个月全枯了。我也懒得收拾,枯叶子还挂在盆沿上,风一吹就沙沙响。
我有个女儿,嫁到长沙去了,一年回来两趟,国庆和过年。她每次回来都让我跟她去长沙住,说那边方便照顾。我不愿意。我这人一辈子在湘潭土生土长,菜市场哪个摊子的辣椒最香我都知道,我去了长沙,谁都不认识,连楼下遛弯的地方都没有。我嘴上跟我女儿说“爸习惯一个人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怕我走了,老伴的魂回来找不着家。
白天还好过,我早上六点起来,去江边溜达一圈,跟几个老伙计打打太极,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煮碗面。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室下两盘象棋。最难熬的是晚上,天黑了,灯一开,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电视开着,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翻来覆去按了十几遍,也不知道看什么。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下意识往旁边摸一把,摸到空空的被子,整个人就彻底醒了,坐在黑暗里发呆,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我女儿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教我用微信视频。可她上班忙,我也不敢老打扰她。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自己在家躺了两天,没跟她说,怕她担心。后来她打电话来,听我嗓子哑了,在电话那头就哭了,说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没事,小感冒,喝点热水就好了。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加上老伴之前留的一点积蓄,平时花销够了。可我不敢生病,更不敢出什么岔子。我女儿在长沙刚换了房子,还背着房贷,我帮不上忙也就算了,不能给她添乱。
我有个老同事叫老刘,比我大三岁,老伴也走了。我们俩算是同病相怜,隔三差五约着去江边坐坐。老刘总劝我,说老周你得想开点,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好。我说我也想啊,可这日子怎么过都觉得少了一块。老刘说你知道为啥吗?因为你心里没个盼头。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以前我盼着老伴身体好起来,后来盼着女儿工作顺心,再后来盼着外孙女考个好成绩。可这些盼头都是别人的,我自己呢?我好像从来没给自己盼过什么。我这一辈子,上班的时候听领导的,结了婚听老伴的,有了孩子围着孩子转,等到孩子大了,老伴走了,我突然就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了。
就在我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时候,我那个外甥找上门来了。
第二章:外甥那张抹了蜜的嘴
我外甥叫李志强,是我亲妹妹的儿子。我妹妹走得早,妹夫后来也重新成了家,李志强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我妹妹工作忙,放暑假经常把他送到我家来,我老伴给他做红烧肉,能造两大碗米饭。那时候这小子嘴就甜,舅妈长舅妈短的,哄得我老伴成天乐呵呵的。
后来他上了高中,学习成绩不行,没考上大学,去深圳打了几年工。再后来回湘潭开了个小五金店,结婚生子,日子过得也算凑合。他妈也就是我妹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哥,志强这孩子命苦,没妈疼,你当舅舅的多帮衬着点。我答应了。
李志强在湘潭没什么亲近的长辈了,逢年过节会提着两瓶酒一条烟来看我,坐下来跟我喝两杯,说说他店里的生意。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说话好听。他每次来都是“舅啊,你是我最亲的人了”“舅啊,有啥事你吱一声,外甥替你办”,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他那个五金店前几年生意还行,后来旁边开了两家大超市,把他挤得够呛。去年春节他来给我拜年,坐那唉声叹气的,说店里压了一批货卖不出去,资金周转不开,欠人家的货款都拖了三个月了。他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突然就抹起眼泪来,说他妈要是还在,看他这么难,不知道该多心疼。
他一提我妹妹,我心里就软了。我说志强你别急,舅手里还有点闲钱,你要不先拿去应应急。他立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舅你说真的?我说舅啥时候骗过你。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舅你真是我亲舅,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我不管。我顶多一个月,等我把那批货盘出去,立马把钱还你。
我当时其实犹豫了一下。那笔钱是我和老伴这么多年的积蓄,加上老伴走后单位给的丧葬费和抚恤金,凑在一起二十万出头。我一个老头子,留着这点钱也就是防个病防个灾。可我看着李志强那模样,想起我妹妹临终前的嘱托,就松了口。
我把存折拿出来,我数了二十万,李志强要给我写借条,我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他坚持要写,我就让他写了。借条上写的是借款二十万,借期一个月,到期一次性归还。他签了名,按了手印,还把他媳妇王丽也叫来签了字。王丽那天嘴也甜,一个劲儿说舅你放心,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钱还上。
钱给他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给老伴的遗像上了炷香,跟她说,我把咱俩的养老钱借给志强了,他一个月就还,你放心。遗像上的老伴笑着看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也不知道为啥后悔,就是心里不踏实。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敢说借钱的事,就闲聊了几句。女儿在电话里听出我心不在焉,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可能是换季了身上乏。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自己安慰自己,说那是你亲外甥,还能骗你不成。
大概过了十来天,李志强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舅啊,那批货出了点问题,买家那边验收没通过,可能要再等几天。我说没事没事,你慢慢弄,舅不着急。他说舅你放心,就这几天的事。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慌了,可我一个当舅舅的,总不能天天打电话催债吧,我怕人说我不信任晚辈。
又过了七八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又打了一个,他给挂了。过了一会儿他发了条微信过来,说舅我在开会,回头给你打过去。我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他回电话。
那天晚上我自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我一眼都没看。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志强这孩子该不会出啥事了吧。我又担心他,又担心我的钱,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他店里。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我给他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绕到他家楼下,在单元门口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他媳妇王丽领着孩子从外面回来。王丽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笑着说舅你咋来了。我说我找志强有点事。她说志强去外地谈生意了,过两天才回来。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掏出钥匙开单元门,她扭头跟我说舅你要不上楼坐会儿?我说不了不了,我就问问。她笑了笑,说那舅你慢走啊。然后领着孩子进去了。
单元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不踏实的感觉变成了实打实的害怕。我慢慢往回走,路过江边,看见老刘在跟人下棋,我没过去打招呼。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我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湿透了。
第三章:二十万就像打了水漂
过两天我再给李志强打电话,这回打通了。他接了,声音听着很正常,说舅啊,我回来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说志强啊,你那笔款子周转得咋样了?他说舅你放心,我正在办着呢,那个买家又联系我了,这回应该差不多了。我说那就好那就好,舅也不是催你,就是问问情况。他说我知道我知道,舅你对我最好了,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那种踏实没撑过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打他电话,打不通了。关机了。
我连着打了两天,一直关机。我给王丽打,她倒是接了,说志强手机丢了,正在补卡呢。我说那他人呢?她说他在店里呢,这两天忙得很。我挂了电话就去了他店里,这回卷帘门倒是开着,可里面坐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说这店前两天盘给他了,原老板不干了。
我站在那店里,看着货架上空了一半,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子里嗡嗡响。我问那小伙子,原来那老板去哪了你知道不?他说不知道,人家就是来办了手续就走了。我又问那你有没有他电话?他说没有。
我在那店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我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李志强把店盘了,他要去哪?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又给王丽打电话,这回她不接了。我连着打了四个,她都给挂了。我没办法,又去了她家楼下,在单元门口等。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带着孩子回来了。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我舅,你咋又来了。
我说王丽,志强把店盘了这事你知道吗?她说我知道啊,他说生意不好做,想换个地方重新开。我说那他手机咋关机了?她说手机丢了嘛,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说那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她说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领着孩子要上楼,我拦了一下,说王丽,舅那二十万……她突然就不高兴了,说舅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怕我们跑了不成?我们是那种人吗?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情况。她说情况就是志强在找新店面,等找到了安顿下来就跟你联系,你一个长辈别老这么催,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完就上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有个邻居开窗户看了我一眼,又关上了。我像个傻子似的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家我把借条拿出来看了又看,上面李志强和王丽的签名还在,手印还在。我把借条锁回铁盒子里,坐在床边发呆。我突然想起来,老伴临终前那个眼神,她盯着那个铁盒子,是不是就在提醒我,让我把钱看好了?我当时咋就没多想一步呢?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这回我实在憋不住了,把借钱的事跟她说了。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说爸你疯了吧?二十万你全借给他了?那可是我妈留给你的养老钱啊!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他实在困难,又是你姑妈的孩子……女儿说困难困难,他困难他找你,你困难了谁找你?爸你赶紧把钱要回来,一天都不能拖了。
女儿说她要回来帮我处理,我说你别回来,你回来一趟请假误工的,我自己能处理。她说那你明天就去他家,当面把话说清楚,不行就报警。我说报警不至于吧,一家人闹成那样多难看。女儿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气,说爸你再这么面,你那钱就真的打水漂了。
挂了电话,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又去了李志强家。这回敲门,王丽开了门,堵在门口不让进,说志强不在家。我说他去哪了?她说出差了。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我就站在门口跟她理论,我说王丽,那二十万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我老伴才走两年,那是她留给我的保命钱。你们要是真有困难,跟我说实话,慢慢还都行,可你们不能躲着我啊。王丽的脸拉得老长,说舅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谁躲着你了?志强是出去挣钱还你去了,你还在这堵着门要债,你说你这是当长辈该干的事吗?
我俩在门口吵了几句,她突然把门一关,隔着防盗门跟我说了那句话。她说舅,你家那点钱就当给咱家孩子交学费了呗,你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啥?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借条,那句“你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啥”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口。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转身进去了,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王丽逗孩子的声音,我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楼道里,手抬起来,到底没敲下去。
我慢慢从楼上下来,走到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下来。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把外套裹了裹,就那么坐着,坐了快一个钟头。我看着小区里的人进进出出,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头老太提着菜篮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人注意我这么一个坐在花坛边上的糟老头子。
我突然想起我老伴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大福啊,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心太软,太容易信人。我当时还不服气,说信人有什么不对,人活着不就得靠个信任吗?老伴叹了口气,说信人没错,可你得先学会信自己。我当时没听懂她啥意思,现在我坐在这花坛边上,我突然就懂了。我连自己都信不过,我怕得罪人,怕被人说小气,怕跟人撕破脸,我活了大半辈子,连拒绝别人都不敢。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六十三年白活了。
第四章:老伙计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又在老刘家坐了整整一下午。老刘给我泡了杯茶,听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一边抽烟一边摇头。等我说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想着再去找找他,要不就报警。
老刘说报警当然行,可你想过没有,报了警这亲戚就彻底撕破脸了,你妹妹在底下知道了,怕是闭不上眼。
我说那我能咋办?我就这么算了?
老刘说谁让你算了,我的意思是你得换个法子。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知道忍,忍了一辈子了,你不累吗?
我被他这句话戳中了。累,我怎么不累。我忍了我爸的脾气,忍了单位领导的压榨,忍了生活里乱七八糟的破事,可我忍来忍去,忍到了六十三岁,连自己老婆留下的棺材本都快保不住了。
老刘站起来去厨房又续了壶水,回来坐我旁边,说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儿,不是钱的问题。
我说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啥问题?
他说是你不会爱自己的问题。你看你这一辈子,对谁都掏心掏肺,对你老婆好,对你闺女好,对你那外甥好,连你那些老同事你都不落亏欠。可你想过没有,你对自己好不好?你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你出去旅过一回游没有?你吃顿好的,是想着叫上这个叫上那个,你啥时候一个人安安心心地吃过一顿饭?
我被他问住了。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我衣柜里最贵的那件外套还是我女儿前年给我买的,我自己买衣服从来都是挑地摊上最便宜的。我出去吃饭,要是有旁人在,我永远点人家爱吃的。我对自己,好像真的是最小气的那一个。
老刘说,你这种人啊,就是太把别人当回事了。你觉得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可现实不是这么回事。现实是,你越不拿自己当回事,别人就越不拿你当回事。你那外甥为啥敢这么对你?因为他吃准了你不会跟他翻脸,吃准了你脸皮薄,吃准了你不敢把事情闹大。
我闷着头喝茶,一杯茶喝完了,老刘又给我倒上。他说你看我,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把她那些衣服全捐了,屋子该扔的扔该换的换,我自己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了趟桂林。有人说不吉利,说老伴刚走就出去耍,我不管那些,我活着的人得先把日子过好。我不是不记挂我老伴,我天天晚上睡觉前还跟她说话呢,可我不能因为记挂她就把自己活成一个苦哈哈的老头子,那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他说完看着我,说你那二十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你也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还有个闺女,你闺女还要你好好活着呢。
从老刘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走在马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刘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我回家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神里全是疲惫。我看了半天,突然跟自己说,周大福,你就打算这么活到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坐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那些枯死的绿萝又变绿了,叶子油亮亮的。我走过去问她,我说你咋又活过来了?她笑着说,我一直活着呢,是你自己看不见。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被子上。我躺了一会儿,突然就坐起来了。
我翻出手机,给李志强发了条短信,我说志强,舅不管你在哪,你三天之内给我回个话,钱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你要是再不露面,舅就报警了。短信发出去,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有回音。我又给王丽发了条一样的。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天,我在家坐了整整一天,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到晚上六点多,李志强给我回了电话。他声音听着有点慌,说舅你别报警,我这两天在外地跑贷款呢,钱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还你。
我说志强,舅不是逼你,但你得给我个准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三个月,再给他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可以,但你得重新给我写个借条,把你什么时候还、每个月还多少都写清楚,再找个担保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舅,咱爷俩还用这么见外吗?
我说志强,就是因为是爷俩,才要把话说清楚。舅把话撂在这,三个月是你最后的时间,三个月到了你还不上的话,舅就去法院告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李志强说了一句好,就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我活了六十三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人把话说到这么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的遗像,突然觉得老伴好像在对我笑。我走过去给遗像擦了擦灰,跟她说了句,你放心,我不是以前那个周大福了。
第五章:找担保人比登天还难
李志强倒是说话算话,第二天就回来了。他约我在一个茶馆见面,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看着确实像是吃了不少苦。他见了我先喊了声舅,然后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说这是我找人拟的新借条,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欠款二十万,分三个月还清,每个月还六万六,最后一个月还六万八,下面留了担保人那一栏是空的。我说担保人呢?他说找了一个朋友,人家今天有事来不了,回头让他补签。
我说不行,今天就得签,你不签好我不走。
他脸色变了变,说舅你咋变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我以前对你好,你把我的好当驴肝肺。今天这担保人你不找来,咱俩就去派出所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人一会儿就来。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是李志强的初中同学,在建材市场开店的。那人看了看借条,皱着眉头问李志强,说强子你欠你舅这么多钱啊?李志强陪着笑说临时周转,临时周转。
那人在担保人那栏签了字,按了手印,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我把他送出门,回来把借条仔仔细细收好,跟李志强说,三个月,舅等着。
从茶馆出来,我走在路上,心里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总算轻了一点。可我也知道,这事还没完,李志强还钱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我那几天天天盯着手机,等着他到日子转账。第一个月的还款日是十五号,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十五号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每隔五分钟看一眼。到上午九点多,银行短信来了,收到转账六万六。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我赶紧给李志强打了个电话,说志强钱收到了。他声音有点疲惫,说收到了就行,舅你放心,后面两笔我按时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短信看了又看,截了个图发给我女儿。女儿回了个大拇指,说爸你总算硬气了一回。我躺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个月的还款日是十四号,因为十五号是周末。十三号晚上李志强就给我发了微信,说舅明天的钱可能会晚一点到,银行的转账限额出了点问题。我说没事,你尽快就行。十四号一整天我都在等,到下午五点多,六万六到账了。我松了口气,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舅还有最后一笔,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肯定给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我想着这俩月李志强估计也不好过,为了还我的钱东拼西凑的。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跟他说最后一笔不急,可以再宽限宽限。可我一想起王丽那句“你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啥”,我就把这话咽回去了。
那一个月过得好像特别慢。我每天数着日子,看着日历上一格一格往前划。女儿在电话里跟我说爸,钱拿回来了你打算干点啥?我说存着呗,留着养老。女儿说你给自己花点,买几件好衣裳,报个旅行团出去转转。我说再说吧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有个想法,但一直没跟女儿说。我想等钱全部拿回来了,我把那套老房子重新收拾收拾,把阳台上的绿萝换了,买几盆新的养上。再把老伴以前想买又没舍得买的那套新沙发买了,她走了两年了,那个旧沙发早就塌了一个角,我每次坐上去都陷进去一块,以前她总说等有钱了换个大的,我说换就换,她笑着说算了吧又不当饭吃。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不想花那个冤枉钱。她一辈子都在替我省,替我们这个家省,到最后也没享过啥福。
那段时间我天天琢磨着,等钱都收回来了,我给老伴买束花,放在她遗像前面,告诉她咱家沙发换了新的了,阳台上有花了,你放心了吧。
可我没等到那天。
第六章:最后那笔钱彻底断了
第三个月,情况就不对了。
距离十五号还有五天的时候,我给李志强发了条微信提醒他,他没回。过了两天我又发了一条,他还是没回。我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给王丽打电话,这回她接了,说舅,志强最近忙得很,等他忙完就给你转。
我说明天就是十五号了,他到底能不能按时转?
她说能能能,你放心。
十四号晚上我一晚上没睡着,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十五号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从五点开始等,等到八点,没有短信。等到十点,没有。等到中午十二点,还是没有。
我实在坐不住了,给李志强打电话,关机。给王丽打,接通了,她说舅你别急,志强今天去银行办手续了,下午肯定到。
我等到下午三点,没有。等到五点,没有。等到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又给王丽打电话,她不接了。我连着打了七八个,她后来直接给我挂了。
我急了,手机差点摔地上。我翻出李志强那个初中同学的电话,打过去,人家说李志强上周跟他说去外地了,具体去哪不知道。我说那他的店呢?人家说店早就不开了,他好像欠了一屁股债,连建材市场那边的几个供货商都在找他。
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李志强家。敲门没人应,我使劲拍,拍了半天,隔壁邻居开门出来了,说别敲了,这家好几天没人了,搬家搬走了吧,前两天晚上看见有搬家公司的车。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看着那把新换的防盗门锁,上面还贴着个红色的福字。我突然想起去年春节李志强来给我拜年,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喊舅新年好,祝您长命百岁。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舅你这茶好喝,我说你喜欢回头拿点走。他说不用不用,舅你自己留着喝,我一个晚辈哪能拿长辈的东西。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硬塞给他一包茶叶,他推辞了半天,最后笑着收下了。他站在门口冲我摆手,说舅你回去吧外面冷,我过两天再来看你。我看着他的背影下楼,还想着这孩子懂事。
现在这个懂事的孩子,换了门锁,搬了家,电话关机,人不见了。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站了好久。我想哭,可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想骂人,可又不知道该骂谁。骂李志强?骂我自己?骂来骂去,最后骂了句老天爷不长眼。
我慢慢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老头看着不对劲,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没事。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保安,说师傅,你知道六栋三楼那家搬哪去了不?保安摇摇头说不知道,人家半夜搬的,没跟物业说。
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江边,看见老刘在跟人下棋,他看见我脸色不对,棋也不下了,跑过来问我咋了。我把情况说了,老刘一拍大腿,说这狗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我说老刘你说我现在咋办,报警?
老刘说报警,必须报警,这回你别再心软了。你心软了一次两次,人家把你当傻子耍呢。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下才按对了号码。我打了报警电话,接线员问了我情况,说让我去辖区派出所做个笔录。我挂了电话,老刘陪着我一起去了。
在派出所坐了快两个小时,我把借条拿给警察看,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警察说这个属于民间借贷纠纷,他们可以帮我联系对方,但如果对方失联了,建议我去法院起诉。我说起诉要多久?他说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黑了,秋风刮得呼呼的。老刘拍拍我肩膀,说老周你别急,总能要回来的。我没说话,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然后跟老刘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我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远,走到平时从没走到过的那段路,路灯稀稀拉拉的,江面上黑黢黢的一片。我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江水,突然觉得特别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二十万,我挣了大半辈子的钱,我老伴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钱,就这么没了大半。李志强拿了钱跑了,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最后那六万八,他估计也不会给我了。
我站在江边,风灌进领口里,冷得我直哆嗦。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呢?
第七章:闺女从长沙杀回来了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我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把老伴的遗像擦了擦,跟她说,我没事,你别担心。然后我泡了碗方便面吃了,吃完又坐那发呆。
女儿是那天中午到的。她没跟我提前说,自己坐高铁回来的,进门看见我那副样子,把包往地上一扔就过来抱住了我,说爸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好像快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我拍拍女儿后背,说没事没事,爸就是没睡好。
女儿不松手,抱着我说爸你别瞒我,老刘叔都跟我说了,那个李志强跑了是不是?你先头那两笔都还了,最后一笔他跑路了是不是?
我说是。
女儿松开我,眼眶红红的,说你当初就不该借给他,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那个外甥一看就不靠谱。我说是爸的错,爸不该不听你的。
女儿说现在不说这些了,咱得想办法把钱要回来。我说报了警了,警察说让去法院起诉。女儿说那就起诉,我来给你办。她说着就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我说你工作咋办?她说我请了一个礼拜假,不把这事弄清楚我不回去。
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我心里又难受又欣慰。难受的是我六十多岁了还让闺女操这个心,欣慰的是关键时候还是亲闺女靠得住。
我女儿叫周晓雯,今年三十四了,在长沙一家公司做财务。她从小性格就像她妈,泼辣利索,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以前就看不惯李志强,说那个表弟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让我少跟他来往。我那时候还说她小心眼,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现在想想,我闺女比我明白多了。
那天下午女儿带着我又去了趟派出所,问清楚了起诉的流程。然后她陪着我去了公证处,把借条做了公证。回到家她又帮我整理材料,银行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微信聊天记录,一样样整得清清楚楚。
晚上我做了顿饭,炒了两个菜,煮了锅米饭。女儿吃了两碗,说我爸你手艺没退步。我说你多吃点,在长沙老吃外卖不健康。她说爸你别光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厨房里啥都没了,冰箱里就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你这日子咋过的?
我没说话,闷头扒饭。
女儿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爸,等这事完了,你跟我去长沙住吧。
我说不去,我在湘潭住惯了。
她说湘潭有啥好的,你一个人在这边,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你跟我过去,好歹我每天能看着你。
我说你那房子才多大,我去添乱。
她说我跟晓峰商量好了,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你住,晓峰没意见。
我还是摇头。女儿急了,说爸你咋这么犟呢?你在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图啥?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说我图你妈的魂能找着家。
女儿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再劝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了一句,那我隔两周回来一次,你答应我好好吃饭。
我说行。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我老伴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我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了一宿。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屋里小声打电话,大概是跟她老公说这边的情况。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她说“我爸太不容易了,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我鼻子一酸,赶紧回了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女儿起来就开始收拾屋子。她把阳台上那些枯死的绿萝盆全扔了,把窗户擦得透亮,又去菜市场买了菜把冰箱塞满了。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她妈年轻时候的模样。
下午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是一套新睡衣和一双棉拖鞋。她递给我说爸你试试合不合脚,你那拖鞋底子都磨平了,走路不摔跤啊。我接过来,嘴上说花这个钱干啥,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女儿陪我看了会儿电视,突然跟我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她说等起诉的事情走上流程了,我陪你去把新沙发买了。你上次不是说妈想要个新沙发吗,咱给她买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八章:法院门口那场硬仗
起诉的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
女儿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礼拜,找了律师,写了诉状,去法院立了案。律师说这种案子证据清楚,胜诉应该没问题,关键就是执行,如果李志强名下没有财产,就算判了也可能拿不回钱。
女儿说那也得判,判了就有个说法,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立案之后等了快两个月才开庭。这两个月里,我一开始还抱着点希望,想着李志强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把钱还了。可一天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他的手机永远关机,王丽的号码也变成空号了。我后来又去了一趟他老家,我妹妹之前住的那个村子,村里人说李志强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开庭那天,女儿专门请假回来了,陪着我去的法院。我穿了件干净外套,把借条原件揣在贴身的兜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女儿走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跟我说爸你别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这辈子除了办结婚证,没进过这种地方。法院门口那个大台阶我看着就腿软,进门要安检,我兜里的借条都掏出来让人检查了才让进去。
法庭不大,里面坐了几个人。审判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看着挺和气。书记员在旁边坐着。对面李志强没来,来了个律师,说是李志强委托的。
那律师站起来说,他的当事人对借款事实没有异议,但是目前确实没有偿还能力,希望法庭酌情考虑,允许分期偿还。
我坐在原告席上,听着那律师说“没有偿还能力”几个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站起来说他没有偿还能力?他把我钱拿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偿还能力?他换门锁搬家跑路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偿还能力?
审判员让我坐下,说原告请控制情绪,法庭会依法审理。
我坐下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女儿在旁边按了按我的手,让我别激动。
对方律师拿出一堆材料,说李志强的五金店已经倒闭了,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辆,目前在外地打工,月收入三千多,确实无力一次性偿还。
法官问我同不同意调解。我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被告席,李志强本人连面都不露,就派了个律师来跟我谈分期。我咬了咬牙,说我不同意调解,我要求他一次性偿还全部欠款。
那律师看了我一眼,说原告,如果判决下来但是执行不了,对您也没有好处。不如接受分期,至少能慢慢拿回一部分。
我女儿开口了,说分期可以,但我表弟本人得来谈,派个律师算什么?他连当面跟我爸道个歉的勇气都没有吗?
那律师没接话,说当事人确实有困难。
最后法庭没有当庭宣判,说要合议后再出结果。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眼睛被晃得眯起来。女儿问我爸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憋屈。
女儿说没事,法官会判的,他那钱赖不掉。
过了半个月,判决书下来了,判李志强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我剩下的六万八千元,以及之前的逾期利息。我拿着那份判决书,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跟借条放在一起,锁进了铁盒子里。
女儿说得对,判了就有个说法。可我也知道,这一纸判决书,能不能把钱要回来,还得看老天爷。
接下来就是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查了李志强的账户,里面就几百块钱。查了房产,没有。查了车辆,没有。执行法官跟我说,周大爷,目前查不到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我们这边先把他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等以后发现财产线索了再恢复执行。
我听着这些,心里凉透了。列入失信名单有什么用?他一个打工的,本来就不坐飞机高铁,他怕什么限高?
从执行局出来那天,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半天没起来。女儿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爸,钱要不回来就算了,你别把身体气坏了。
我没说话,看着路上一辆辆开过去的车,脑子里空空的。
第九章:那笔钱买了我一条命
强制执行没有结果,我嘴上跟女儿说算了,心里却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老刘来叫我去下棋我都不去了,就窝在家里,盯着那个铁盒子发呆。铁盒子里只剩下那张判决书和那张借条,钱都没了。
我开始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我老伴在的时候,每个月发退休金那天,她总是把两张存折摆在一起,算这个月存多少,下个月能攒多少。她说等攒够了,咱俩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我说行,等攒够了就去。可攒了好几年,钱是够了,她人没了。
又想起李志强小时候,放暑假来我家住,我老伴给他包饺子,他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撑得直打嗝还往嘴里塞。我老伴笑着说慢点吃,舅妈给你留着一锅呢。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谁能想到二十多年以后,那个吃饺子的小男孩会卷走我的棺材本跑了呢?
我越想越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活着干什么呢?老伴没了,钱没了,闺女嫁出去有自己的家了,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死了大概都没人知道吧。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回比上次在江边的时候更强烈。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没看,窗外下着小雨,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我突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又坐回沙发上。我看着那把刀,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我想着在手腕上划一下,应该不怎么疼吧。
就在我拿着刀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吓了一跳,刀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手机一看,是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女儿在屏幕那头笑着,说爸你干啥呢?我说看电视呢。她把手机转了一下,镜头对着外孙女,外孙女在画画,举着画纸喊外公你看我画的。画上是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孩手牵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公我想你了”。
我看了看那把掉在地上的刀,又看了看屏幕里外孙女的笑脸,突然就哭了。我哭得像个孩子,对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女儿在那边吓坏了,问爸你咋了爸你说话啊。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哭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我跟女儿说我没事,就是看你家小雨画得真好。女儿说你真没事?我说真没事。挂了视频,我把那把刀捡起来放回了厨房抽屉里。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雨还在下,但我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伴遗像前站了很久。我点了三炷香,跟她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咱们还有闺女,还有外孙女,我得看着她们好好过日子。你走了两年了,我该学会自己活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我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头柜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借条和判决书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然后我把铁盒子腾空了,洗了洗,擦干净,放在茶几上当个摆件。老伴的存折还在里面,钱虽然没了,可那也是我们一辈子的念想。
我出去买了一盆新的绿萝,放在阳台上原来的位置。又去了趟家具城,看中了一套布艺沙发,带小碎花的那种,我老伴以前就喜欢这种样式。我掏钱买了,让人第二天送上门。旧的沙发让人拉走了,新的沙发放好之后,我坐上去试了试,软软的,比旧沙发舒服多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女儿,说我换新沙发了。女儿秒回,说好看!妈肯定喜欢。我看着她那条消息,靠在新的沙发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我觉得这屋子好像又有生气了。
第十章:六十三岁,从头开始活
那二十万,最后只要回来十三万二。剩下的六万八加上利息,到现在还在执行局挂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要回来。我后来也想开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一个人活到六十三岁才明白,钱是个好东西,可钱买不来命,更买不来心里的踏实。
自从换了新沙发以后,我把屋子陆陆续续又添置了些东西。换了个新电视,买了个智能烧水壶,还给阳台添了两盆茉莉花。我每天早上起来给花浇水,那茉莉开了以后,满屋子都是香的。我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就特别平静。
我还是一个人住,但我不再觉得这屋子空了。阳台上有了绿的红的,屋子里有了花香,那个塌了一角的旧沙发换成了新的,我坐在上面看电视的时候,不会再陷下去一块。我好像终于把这个屋子重新拾掇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我和老刘恢复了每天早晨的遛弯,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说老周你气色好多了。我说那当然,我换了新沙发,睡得香了。老刘哈哈大笑,说你个老东西总算开窍了。
我慢慢地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我报了个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周上两节课。那些字我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师说多练就好。我不求写得好看,就是图个有事干。课堂上坐着一帮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头老太,大家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我还跟着老刘他们几个老伙计出去旅了趟游,去的是张家界,坐大巴去的,三天两晚。爬山的时候我差点没上去,腿抖得厉害,可等我站在山顶上往下看的时候,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没体会过。风吹过来,整个山都踩在脚下,我喊了一声,旁边的人都看我,我哈哈笑,觉得心里那口气彻底顺了。
女儿现在每隔两周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我带长沙的好吃的。她看见我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阳台上花红柳绿的,她就笑,说爸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我跟你妈的魂谈恋爱呢。她就乐,说你可真行。
外孙女放暑假的时候女儿把她送过来住了半个月。那小家伙成天跟着我,早上跟我去遛弯,晚上跟我看电视,叽叽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一样。她看见阳台上的茉莉花说外公你养的花真好看,我说那是你外婆以前爱养的花。她说那外婆呢?我说外婆去天上了,她看着我们呢。小家伙抬头看了看天,说那外婆能不能看见我呀?我说能,你干啥她都看着呢。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沙发上,外孙女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女儿在旁边削苹果。我看着电视里演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窗外风把茉莉花香吹进来,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那二十万块钱。我笑了笑,跟自己说,周大福,那钱没了就没了,可你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我女儿走之前,拉着我坐下来认真谈了一次。她说爸,你那六万八还要不要了?我说法院挂着呢,有消息再说。她说那你要不要再找个老伴?我说啥?她说我说认真的,你还年轻呢,六十三岁算啥,人家七八十还黄昏恋呢。
我被她逗笑了,说你别瞎操心,我跟你妈的魂好着呢。
女儿说那你总得给自己找点盼头吧,不能光养花写字就完了。
我想了想,说那我想学个驾照。女儿瞪大眼睛,说你学驾照干啥?我说我买个那种老年代步车,带着你妈那盆茉莉花,去你妈以前想去的地方转转。她不是想去看天安门吗,我去替她看看。
女儿半天没说话,然后眼眶红了,点点头说行,我给你报名。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天上的星星。湘潭的秋天晚上凉快,风吹在身上不冷不热的。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想起我老伴以前老嫌我抽烟,说呛得慌。我把烟掐了,对着天上的星星说,你放心吧,我好好的。
那二十万的事,我后来再没跟别人提过。李志强那个名字我也尽量不去想。有时候在街上看见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我会多看一眼,心里想着他到底在外面过得咋样,那六万八他到底有没有打算还。可我也就想想,不会再去找了。
老刘问我恨不恨李志强,我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老伴,那钱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没了。
老刘说你可别这么说,那钱是你老伴攒下来让你过好日子的,你现在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我琢磨着老刘这话有道理。我现在把花养好了,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把我自己照顾得白白胖胖的,我老伴在天上看着,大概也能放心了。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闻闻茉莉花。然后泡杯茶,坐在新沙发上,打开电视听早间新闻。吃完早饭出去溜达一圈,跟老刘他们聊聊天,回来练练毛笔字,下午看看书或者出去转转。晚上给外孙女打打视频电话,听她喊外公外公,我就乐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挺好。原来这人活着,盼头不一定是多大多大的事。有时候就是一盆花开了,一杯茶烫嘴了,外孙女叫了你一声,你心里热乎了,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我女儿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给我报了个旅行团,下个月去桂林,让我跟老刘一块去。我说行。她说爸你变了。我说变成啥样了?她说你以前什么都说不去不去,现在你说行。我说那当然,你妈说了,让我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女儿笑了,说妈啥时候说的?我说她天天在梦里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沙发上,阳台上的茉莉花香飘进来,窗外的太阳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拿起手机,把我养的那几盆花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两个字:活着。
没过一会儿,老刘在下面评论:好好爱自己。
我看了那四个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