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帮子女带娃的老年人,在夹缝中煎熬
发布时间:2026-08-05 12:16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如果说,从老家奔赴大城市给子女带娃的老年人常常陷入孤独,那么漂洋过海到异国带孙辈的老年人,孤独感还要再翻一倍。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巨大、生活节奏与故土截然不同,他们要承受的适应成本与内心消耗,远比想象中更多。
不少在外站稳脚跟的儿女,在组建家庭、迎来孩子之后,依旧离不开长辈的“搭把手”。国内隔代带娃本就交织着一地琐碎、欢喜与矛盾,而放到异国的环境里,所有情绪、观念的冲突都会被无限放大,演变成两个家庭、两对夫妻、三代人之间剪不断的拉扯。
文|静思
两对夫妻、三个国家、五个人的分离生活
我坐标美东,周末,我在小区里遛娃,又碰到了张阿姨。张阿姨退休前在上海闵行区一所公办小学当了30年的语文教师,小区里带娃的老人不少,但能不带乡音讲一口普通话、还能蹦几句日常英文的人,张阿姨是独一份。上次见她还是今年一月,不过半年,她又从德国奔赴到美国,来帮儿子带孩子。
过去五年,张阿姨已经往返美国、德国、中国四五次,每次停留不过半年,只为做一件事:带孙女。
张阿姨的独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中学考进上海“四大金刚”之一,之后一路顺畅:考入清华、保研,硕士毕业又拿到美国藤校博士项目的录取,毕业后顺理成章留美工作。读博期间,他和比自己小一级的学妹相识。两人背景相似、目标一致,在实验室的日子里同甘共苦,逐渐相知、相恋后结婚。
张阿姨的儿媳也是另一种版本的“别人家的孩子”,博士毕业后继续在东海岸的藤校做博士后,希望能争取一个大学教职。儿子在波士顿一家知名药厂做研发,工作一年后被外派往德国,虽然不是长久驻扎,但需要完成一个长期项目后才能回到美国。
孙女满一岁时,张阿姨遛娃(受访者供图)
当然,异国出差补助待遇都很优秀、项目完成后回来升职是必然的,所以小夫妻都同意几年内异地,儿媳留在美国继续做博士后。夫妻俩每年能靠年假和探亲假凑出两个月左右的团聚时间,带娃事项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儿媳的娘家还有一个哥哥,家里主要精力都在哥哥的孩子身上,顾不上她这边。张阿姨退休多年,自己父母也已离世,不再需要她照料。于是,带孩子的担子自然落到了她肩上。
孙女出生前一个月,张阿姨来到美国。那是她第一次来,当时虽然是疫情末期,但毕竟尚未完全结束,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老人,漂洋过海身心上的压力都在这个陌生国度被推到顶峰。
《外婆的新世界》剧照
张阿姨经常凌晨三点醒来,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一阵阵划过去,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她也不敢告诉儿子自己睡不好,儿子那阵子忙着去德国前的工作交接和签证手续,特别辛苦;儿媳怀孕八个月还在坚持工作,她更不能给压力,只能自己在视频里和老伴吐吐苦水。
当时,医院依然执行只能一个人陪同产检的要求,通常都是儿子陪同,但有一两次,儿子上班不好请假,儿媳肚子越来越大开不了车,张阿姨只能开车儿媳去产检。虽然自己会开车,但是看不懂英文路牌,只能靠儿媳提醒、颜色和箭头记方向。每次走进医院,又担心自己和儿媳会不会染上病毒,戴着口罩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活上的不适应也接踵而来。当时超市限流,张阿姨只能自己来家门口的超市采买。她不熟悉美国的食材,常常对着一排排包装发愣,只能靠儿子下载的翻译软件、凭图案猜里面是什么。
第一次她买错了面粉,蒸出来的馒头硬得像石头,白忙乎一场,只能丢掉,第二天再来一遍。平时要做饭、采买,照顾儿子和儿媳,晚上还要擦洗厨房和卫生间,消毒门把手、家具。孙女还没出生,张阿姨已经忙得像陀螺停不下来。
《玫瑰的故事》剧照
在上海,她没有吃过这些苦。老伴是上海典型的买菜爷叔,负责家里的一日三餐。本来这次出国也是定好的俩人一起来,但出发三个月前,张阿姨的年近八十的婆婆病倒了,老伴兄妹两人,年纪又都不小了,不可能交给一个人照顾,只能兄妹俩轮流照顾,最终张阿姨单枪匹马来美国带娃。
还未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 “奶奶之旅”,张阿姨已然倍感煎熬。身体要承受操劳带来的疲惫,内心要扛住语言与文化隔阂的重压,心底还时时牵挂着国内的家与留守的老伴。而这些煎熬,儿子和儿媳根本顾不上。小两口工作忙得喘不过气,又要准备迎接新生命,他们自己都疲于应付生活,实在无暇察觉一个远道而来的老人所承受的压力。
孙女出生两个月后,张阿姨还在摸索“新手奶奶”的节奏,儿子就奔赴德国开始工作了。儿媳短暂的产假后就恢复了工作,她不想让孩子被带回国照顾;张阿姨也不想带孙女回上海,因为婆婆要轮流住儿女家被照顾,老两口肯定无暇顾及,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在美国继续照顾刚满两个月的小婴儿。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学习。学怎么给孩子拍嗝、怎么判断奶量够不够、怎么在半夜安抚哭闹的孩子。儿媳妇刚经历产后恢复,情绪起伏大,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小摩擦。
《凡人歌》剧照
比如孩子晚上哭得厉害时,儿媳觉得孩子饿了要喂奶,张阿姨担心宝宝是不是病了;白天孩子睡觉时,她觉得儿媳开窗太早、风太大,儿媳却觉得屋里应该要保持通风……都是小事,但在在刚生产完的儿媳和大老远奔赴异国帮忙带娃的老人之间,更容易变成无声的别扭。
这些心照不宣的情绪让家里气氛常常有些紧绷。于是,张阿姨在美国待了六个月后,原本签证可以延期半年,但和儿媳妇两个人住在一起彼此都觉得不太自在;加上儿子在德国也想念孩子,几次视频通话里都忍不住问她能不能带孩子过来。
张阿姨只能带着六个月大的孙女先飞回上海,办理好签证再去德国。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带着婴儿跨洋飞行。十五小时的飞行路程,她几乎没坐稳过,一会儿换尿布、一会儿喂奶、一会抱着哄睡,全程没有睡觉。落地上海后,直到在机场看到老伴,才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
张阿姨安顿好孩子、开始办德国的探亲签证、准备材料、跑各种手续……只在上海停留了三个月,等一切办妥后,她又从上海出发,带着孩子飞往德国。
《母亲》剧照
到了德国,新的困难又开始了。德语完全不认识,张阿姨外出的范围非常有限;天气湿冷,孩子容易鼻塞,她每天都要反复清理;当地的婴儿用品和国内、美国都不一样,她常常站在货架前看半天才敢买;德国的房子普遍没有中央空调,冬天取暖靠暖气,小孩子觉得干燥又经常流鼻血;更郁闷的是,周围几乎没有中国老人,偶尔冒出一些留学生,和她完全没有交集。疲惫、抑郁、以及深深的孤独包围着她。
还有签证问题,德国的短期停留通常只有九十天,张阿姨在那边刚刚适应一点,又不得不开始准备离开。儿子工作忙,平时带小孩有限,很多事情都不如张阿姨知根知底,她只能自己收拾行李、整理孩子的用品,把所有东西分成“带走”“寄回”“留在德国”三类。九十天一到,她又带着孩子飞回美国。
美国和德国都有接收几周大的婴儿的day care,但她和孙女每次在一个地方最多待小半年,根本无法长期就读。于是,在孙女三岁前,她跟着张阿姨东奔西跑:在美国、上海、德国之间来回奔波。
每一次跨国飞行,她都要提前准备一整套清单:奶粉、尿布、湿巾、备用衣物、孩子的护照、疫苗记录、签证材料。每一次落地,她都要重新适应当地的生活节奏、重新摸索医疗体系、重新找能买到孩子用品的地方。
张阿姨那几年,像被困在一个不断重启的循环里。这次再见到张阿姨,她还是一脸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更明显。但她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迫不及待地和小区里遇到的中国人分享一个好消息:儿子在德国的项目终于收尾,马上要调回美国,全家能在同一个国家生活了。她说这句话时,语调不由自主上扬,像是终于把憋在嘴里的苦胆吐了出来。
失去挚亲后,在异国重新学做当姥姥
董阿姨第一次长时间来加拿大是2023年秋天。那时大外孙刚出生,她带娃的心态也很简单:女儿需要人,她就来;孩子需要照顾,她就做。她觉得自己不过是来完成一个长辈的任务。
女儿从小是留守儿童,因为董阿姨和丈夫工作外调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女儿小时候是被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带大的,直到中学才接到自己身边抚养。虽然,团聚后一家三口关系融洽,但在董阿姨内心深处,始终是觉得对女儿有所亏欠的。
所以,女儿长大后做任何事情,只要是合法合理,她都义无反顾支持。从大学选择在外地就读、到毕业后去加拿大读硕士、然后和女婿决定在国外移民扎根。当妈的虽然内心不舍,但一直在各方面都鼎力支持。
《熟年》剧照
女儿第一胎怀孕六个月时,一通电话她就第一时间飞了过来。可刚开始在国外带孩子,董阿姨预想到了不顺遂,但没想过有那么多坎坷。
首先是女儿还未怀孕到足月,突然就早产了。大半夜毫无征兆见红,于是她和女婿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去了医院,待了一宿。直到第二天下午女儿被迫剖腹产,新生儿被送进婴儿重症室,董阿姨猝不及防成为了一名姥姥。
新生儿在医院待了三周,在做完各项检查、确保没有疾病和问题、自己能够吞咽进食后,才被允许带回家。那三周,她和女儿在医院附近租了民宿,每天两点一线守在医院和家之间。女儿去喂奶、抚触,她则在临时的居所想办法帮女儿坐月子,让女儿能吃的合口、休息安稳。
把外孙接回家后,董阿姨才有一种终于落地的感觉,也开始逐渐适应多伦多的生活。她从国内熟悉的街巷、邻里、菜市场,突然切换到满眼英文标识、节奏慢半拍的异国城镇。买东西看不懂标签,散步听不懂路人的闲谈,连小区的游乐设施都要一点点摸索。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刚记住的路线转头就忘,做什么都不太顺手。
《小日子》剧照
更大的冲击来自育儿方式。国内老人习惯事事兜底,孩子一哭就抱、一热就脱衣、一冷就加衣;可这边的孩子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天气冷热也不会被过度保护。这些差异让她一开始很不适应,她担心孩子受委屈,也担心自己做不好;她怕自己太“国内”,又怕自己不够“国外”,总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左右都不讨好。
还好老伴是她的后盾,承包了全家的一日三餐,让她负担能轻一点。但和大多数来国外的老头儿一样,他们的适应力都不如女方好,通常容易情绪低落、火气大,董阿姨在带孩子之余还要给老伴宽心、解忧,提供情绪价值。劝着劝着,也就把自己劝好了。老两口在多伦多待了一年,外孙排上了当地的day care后,女儿一家三口的生活也步入正轨,大人上班、小孩上学,董阿姨老两口也就赶紧撤退了。
《凡人歌》剧照
2025年12月,董再次动身来多伦多,迎接二宝的降生。有了第一次的经历,老伴打了退堂鼓,彻底不来了;董阿姨调整好心态,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这次女儿从待产到生产都比第一次要顺利,加上她自己也当了妈妈,对待新生儿也更加游刃有余,所以第二次出国带孩子,董阿姨反而觉得没有那么累了,心态轻松了不少。还有一件事对她影响很大,也间接帮她调整了带娃的心态。
在第二次出国的半年前,董阿姨陪着病危的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经历过挚亲离世,再踏上这片土地,她的心境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第一次来,她心里装着的是责任;这一次,她的感情要比责任深,她珍惜与孩子和两个外孙相伴的每一天。人生在世一场,能成为一家人不容易,她希望能和挚亲挚爱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而且,董阿姨发现,一岁就被送进幼儿园的大外孙,在国内老人看不惯的放养模式下成长的也很好。她想通了,每代人有自己的育儿方式,只要是尽职尽责的父母,孩子很难长歪。
董阿姨日常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晒异国美食(受访者供图)
“二进村”的董阿姨,白天带娃、做家务,空下来就写写字、记录生活,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远离国内自己家熟悉的社交圈,她反而能沉下心来整理思绪;而三代同堂的天伦之乐也慢慢冲淡了丧母之痛。人到一定年纪,换地方、换身份、换生活方式,确实不容易,但也不都是问题,只要自己愿意慢慢理解、调整和融入,总能看到乌云背后的那一道阳光。
如今,当年轻一代奔赴远方,拼事业、抓机遇,努力实现人生目标时,依旧离不开老一辈在背后的支撑:经济上的补贴,生活里的分担,亦或是照料好自身,不给子女增加负担。
这份付出往往并非老人主动的选择,子女的人生决定,倒逼他们去承受自身义务之外的艰难。在跨国扎根的叙事里,故事的焦点永远是乘风破浪的年轻人。但真正充当家庭压舱石的,恰恰是这群隐忍的老人。他们困在异国的多重隔阂之中,沉默无言,却稳稳撑起整个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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