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解放青岛的两位一等功臣

■三十二军从平度跨过大沽河发起青即战役。

■1949年青即战役攻略图。

■孙明福一等功臣功劳事迹登记复印件（作者收藏）。

■1949年解放青岛一等功臣们在青岛胜利剧院前合影。

■作者2016年春节为孙奎明留影。

■1949年三十二军前方手术队护士邹志静（左）与姐姐合影于平度古岘镇（邹志静提供）。

■解放青岛一等功臣孙明福遗像。

■2023年6月作者来到一等功臣孙明福墓前祭拜。

孙守源

徐云宽，是年24岁，山东平度县人，三十二军第95师285团8连2排战士。青岛解放后，身负重伤、尚未痊愈的徐云宽被评为一等功臣，出席全军第一届功臣大会，他死而复生的战场传奇和坚韧不屈的革命意志，深深感动了会场上的每一位指战员。

孙明福，是年29岁，山东平度县人，三十二军第95师285团6连1排3班班长。在青即战役中，孙明福屡建战功，声震全军，被誉为“解放青岛第一功臣”，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带领的3班荣立集体三等功，被命名为“人民功臣班”。

难忘青岛解放的烽火岁月

每到繁花满院、粽叶飘香的时节，年长的青岛人就会想起青岛解放日——1949年6月2日，青岛从此摆脱苦难，走向新生。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会感念当年为青岛浴血奋战的人民解放军。

1949年2月，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胜利结束，国民党军队在北方仍有7万余人盘踞青岛。2月20日，在平度古岘镇，胶东军区新5师和新6师组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三十二军，并于27日设立以许世友为指挥、三十二军军长谭希林为副指挥的胶东军区前方指挥部，剑指青岛。

三野第三十二军95师和94师，源自1948年胶东军区特务团和滨北、东海、西海、南海军分区独立团等地方部队组建的新5师与新6师，大多是骁勇善战的胶东子弟，共2.1万余人。5月3日，部队从平度古岘镇出发，跨过大沽河，正式发起解放青岛的青（岛）即（墨）战役。

三十二军兵分三路向南推进：第95师为西路军，进击胶济铁路西侧之敌；第94师为中路军，围歼烟青公路以西守军；华东警备4旅、5旅1团为东路军，攻克即墨与崂山沿海敌军据点。全军激战一月，突破敌军三道防线，于6月2日12时胜利解放青岛。

在青即战役中，我军伤亡3453人，260名官兵荣立一、二等功，近20人获一等功臣称号，18个连、排、班集体立功。战役胜利后，全军在青岛胜利剧院召开第一届功臣大会：18个立功集体各获锦旗一面；二等功臣每人获赠绣有“人民功臣”的汗衫、肥皂和笔记本；一等功臣每人颁发绣着“人民功臣”的上衣、毛巾和笔记本。8名一等功臣胸佩大红花登台作典型报告，部队摄影记者陈田在剧院大门前为他们合影纪念。图中左起第五位是“青岛解放第一功臣”孙明福，左起第六位是“死而复生的战斗英雄”徐云宽，两人均来自三十二军创建地平度。

徐云宽：浴血重生的铁血战士

徐云宽，当年24岁，山东平度县人，系三十二军95师285团8连2排战士。1949年5月5日，西路军第95师奉命攻打青即外围的战略要地上疃，这里是敌军外围防御的中心。当日，敌军从马山出动3个营增援上疃，8连2排战士奉命在黄家埠设伏截击。徐云宽在连队素有“神枪手”之名，他手持大盖枪隐蔽在最前沿的麦地里，凭借精准的枪法先后击毙8名敌人，其中有一名挥旗指挥的军官，打退敌人多次反扑。

下午5时，出击的冲锋号吹响，徐云宽纵身跃出掩体冲向敌阵，一颗机枪子弹击穿他的后脊骨，前胸、后背与耳朵血流不止。副班长胡明亮赶来为他包扎，奄奄一息的徐云宽轻声说道：“我不行了，战斗要紧，快去杀敌！”话音未落便陷入昏迷。胡明亮以为战友已经牺牲，含泪收起他的步枪，转身冲向敌军。

夜幕降临，清凉的晚风吹醒徐云宽。他无法站立行走，便用双臂撑地艰难地爬向部队，每挪动几米，就停下喘息许久，身后压过的泥土草木上，洒落着斑斑血迹。

夜色沉沉，他凭着顽强的意志，在午夜时分爬到团部后勤处，随即被连夜送到平度古岘镇军部直属前方手术队抢救。第二天，徐云宽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前线，战友们备受鼓舞，奋勇杀敌。

青岛解放后，尚未痊愈的徐云宽被评为一等功臣，出席全军第一届功臣大会，他死而复生的战场传奇和坚韧不屈的革命意志，深深感动了会场上的每一位指战员。

孙明福：威震敌胆的第一功臣

孙明福，当年29岁，是三十二军第95师285团6连1排3班班长。1949年5月6日，6连1排在马山战斗中遭到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正、副排长不幸负伤，无法指挥战斗。马山地处即墨城西4公里，由4峰1岭组成，是敌军主要防御据点。在这危急时刻，孙福明挺身而出，沉着指挥3班与机枪班战士迎击正面的敌人，掩护2班率先突围；随后指挥3班与机枪班交替掩护，有序后撤；最后他用仅有的5颗子弹击倒2名冲上来的敌人，迅速顺着小沟安全撤离，全排无一人伤亡。

经过20多天浴血奋战，我军于6月1日晚攻破了敌军马山、城阳和沧口三道防线。次日拂晓，青岛守敌全线向市区溃逃。随着285团团长罗希林一声追击命令，孙明福率全班战士像箭一样冲在部队最前面，他们忍着饥渴，从沧口狂追20多里，一直追着逃敌来到四方港口（今市北区大港）。

此时，码头上停着3艘敌军汽船，国民党官兵正在争相登船逃命，而我军其他班排还未赶到。孙明福果断带领全班5名战士，向阻击他们进港的两座碉堡投掷了一排手榴弹，对着从碉堡逃出的敌人穷追猛打，勇猛地冲向海岸码头。3艘敌船见势不妙，不顾浮桥上正挤着上船的官兵，急忙掀掉用木船搭建的浮桥，仓皇驶离海岸。孙明福和战士们冲上前去，击毙、俘虏了浮桥上没能登船与落水的30余名敌人，截获轻机枪2挺、小汽车1辆和5辆满载军械物资的大卡车。

在青即战役中，孙明福屡建战功，声震全军，被誉为“解放青岛第一功臣”，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带领的3班荣立集体三等功，被命名为“人民功臣班”。

1949年八一建军节那天，青岛人民广播电台邀请孙明福功臣班演唱部队歌曲。播音现场，女播音员杨洁（30年后导演了电视剧《西游记》）向全市人民播报：“胜利部三班在解放青（岛）即（墨）战役中，表现异常英勇，全班在一等功臣孙明福班长、孙超班副带领下，在四方（港口）打下了敌人满载弹药的五辆汽车后，又将截住之敌人一个排全部歼灭。缴获美式轻机枪两挺，03步枪两支，钢盔十一顶，子弹八百余发，俘敌十一名，毙伤敌二十余名；该班无一伤亡，并将缴获物资全部交公。战后，该班被评为集体三等功。”

雄壮的战歌响彻青岛上空，刚获解放的市民无不欢欣鼓舞，为英雄喝彩。

寻找英雄故里

孙明福和徐云宽同为三十二军第95师285团战士，是1947年平度大参军运动中入伍的同乡。青岛解放后，二人所在的三十二军第95师担负青岛市区警备任务。1950年春节过后，三十二军奉命南下福建；同年11月，三十二军番号撤销，徐云宽、孙明福所在的第95师编入空军，在北京南苑组建为空军第14师。自此，两位英雄远离青岛，再没归来……

五月的鲜花，开满原野。在青岛解放纪念日前夕，笔者来到徐云宽、孙明福当年出征的地方——平度市古岘镇，走进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二军军部旧址。这里最早是胶东军区南海军分区司令部。在军部旧址主人杨文新老师引导下，我探访了设在西间指挥部通往村外的地下暗道；又在最东间墙壁上看到一行字迹斑驳的“参军真光荣”。这是1947年胶东解放区大参军运动中最动人心的歌曲，完整歌词是：“八路军，独立营，谁参加来谁光荣。骑着马，披着红，光荣，光荣，真光荣！”孙明福、徐云宽当年正是在这歌声中报名参军，奔赴战场。

笔者的母亲当年是平西县政府驻地妇救会长，1947年曾动员本村孙奎明、孙启宗、孙秀功等十几名青年骑马披红参军，他们与孙明福、徐云宽同属西海军分区独立团，后来一起编入三十二军第95师成为战友。孙奎明转业后在沈阳飞机厂工作，因参加过抗日游击队，2015年获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本可通过他得知孙明福和徐云宽的去处，可惜他于2020年因病去世，享年91岁。

孙启宗是我小学同学孙同智的叔叔，参军后与徐云宽、孙明福是西海独立团的战友，他们一起随95师转为空军。他1955年春节回老家结婚，历任空33师、空34师副师长和空25师师长。三年前我致电询问孙明福、徐云宽的去处，老人因听力障碍难以交流，只记得当年全村欢送参军的情景，其他往事都记不着了。

友人丁先生的母亲邹志静，今年95岁，黄县人，是三十二军在古岘镇的前方手术队护士。笔者向她打听重伤员徐云宽的救治情况，老人说：“当时重伤员太多，紧急手术后立刻转送后方卫生院，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笔者想查找两位英雄的籍贯，曾逐一走访1949年平度辖区内的大泽山镇、店子镇、旧店镇、云山镇和东阁街道办等徐姓和孙姓聚居村庄，或托当地同学、学生或亲友帮忙打听徐云宽和孙明福，但很长时间没有收获。

大泽山是当年西海军分区和西海专署驻地，笔者高中同学徐春高是大泽山人，也是大泽山镇政府退休干部，他热心帮忙，半年来查阅徐氏族谱，先后到岳石庄子村、西岳石村、东岳石村、徐王村和云山镇各个徐姓村庄逐个查询，甚至通过镇派出所户籍核查，始终未找到徐云宽的相关信息。

新中国成立初期，像徐云宽这样的伤残功臣，多在外地转业安家，与家乡联系甚少。如今同龄人多已辞世，想找到他们故里了解其踪迹实属不易。

鲜花，献在英雄墓碑前

一等功臣孙明福是哪里人？据《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二军宣教部一等功臣功劳事迹登记簿》记载，孙明福的籍贯为“山东文登县”，但是文登地方史志对他没有任何记述。笔者在孙明福1949年的报告中发现一句关键表述：“1941年老家被日本鬼子统治后，时常秘密组织民兵到大田据点袭扰。”平度大泽山区有个大田村，1940年9月平度县抗日民主政府就是在大田村成立的。由此断定，孙明福应是平度大田镇（今平度市旧店镇）人。

2023年6月10日深夜，笔者30年前的学生在她老家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孙明福孙女的联系电话。她告知爷爷孙明福已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天津去世，葬在老家；爷爷生前的军功章、奖状证书及照片等放满一个箱子，可惜许多年前全部丢失。随后她发来爷爷仅有的一张遗像。

三天后，笔者带着女儿和学生驱车来到大田镇山林深处，祭拜解放青岛的战斗英雄孙明福，在他的墓碑前献上从青岛带来的两束鲜花，以表我们深深的敬意和怀念。

孙明福出生在平度大田镇贫苦农民家庭，1943年参加区中队投身抗日，后来编入平北县独立营，1945年9月整编为胶东军区第5师，渡海进入东北辽东地区，成为东北民主联军第2纵队战士。1946年四平保卫战中，孙明福作战勇猛，被炸药包震破耳膜，出血致聋，评为二等残疾，于当年秋天复员回家。

1947年春，国民党重点进攻胶东解放区，孙明福告别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带着耳残重返战场，连续6次立功受奖。在1949年青即战役中荣立一等功，被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50年春，他随三十二军南下福建，再次负伤，身上残留着数块弹片，在石家庄疗养多年。后来，孙明福转业地方，担任天津食品厂厂长，1961年不幸意外去世，年仅41岁。

孙明福在老家山岭上长眠60余载，因当年部队登记籍贯有误，立功喜报没送到家乡，人们都不知道这里安葬着一位解放青岛的第一功臣。墓碑四周山花烂漫，随风摇曳，恰似英雄生命化作的精灵，日夜关注和守望着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山河无恙、岁月静好。

返回的路上，鲜花遍野，大地如画，耳畔久久回荡着一曲“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作者系中国钱币学会会员，青岛市历史学会理事，青岛市孔子文化交流协会理事，著有《山东革命根据地货币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