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快要高考的侄女突然发微信给我:小姨能不能给我转7000元啊

发布时间:2026-06-02 17:16  浏览量:1

手机震动时我刚敷上面膜。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悠悠”,我姐的女儿。

“小姨能不能给我转7000元啊?”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面膜纸慢慢变干,紧贴在脸上。

许悠悠,我亲侄女,还有三天高考。

她找我借钱,一开口就是七千。

我扯下面膜,打字的手有点抖:“悠悠?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发送。然后我开始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秒针在走。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我姐三年前病逝,姐夫去年再婚。悠悠跟着她爸,但和我最亲。每周都会打电话,说些学校的事。她成绩不错,模考能过一本线。最后一次通话是上周,她说小姨我有点紧张。

当时我还笑,说没事,考完带你去旅游。

现在她要七千块钱。

手机又震了。我抓起来看。

“急用。小姨你能先转我吗?我考完就还你。”

没有解释。这不像她。悠悠是个懂事的孩子,买杯奶茶都要记账。去年生日我给她五百,她推了半天才收下。

我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六声,挂了。

再打,还是挂断。第三次,她终于接了。背景很安静,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小姨……”

“许悠悠,”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告诉我,你要钱做什么?”

沉默。长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你马上要高考了,突然要这么多钱。你觉得我能不问清楚就给你吗?”

她又哭了。不是啜泣,是压抑着的哭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小姨,我害怕。”

“怕什么?”我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谁欺负你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我……我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要七千块?”

“我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她说得很快,像背台词,“很贵的东西。他让我赔,不然就告诉我爸。”

我的心沉下去。“谁?男同学?”

“嗯。”

“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小姨你别问了!”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就转给我吧,求你了。我保证考完就打工还你。真的,我保证。”

“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会生气的!他说了,如果告诉家长,他就……他就把照片发出去。”

我浑身发冷。“什么照片?”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悠悠,你听我说。”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你现在在哪里?在家吗?”

“在房间。”

“你爸呢?”

“在客厅看电视。”

“好。你冷静点。首先,无论是什么照片,都不是你的错。明白吗?其次,七千块我有,我可以给你。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她抽噎着:“我不敢说……”

“那我过去找你。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不要!”她急了,“小姨你别来!我爸在家,他会发现的!”

“那你出来。我们见一面,就半小时。你说个地方,我接你。”

她犹豫了很久。我听见她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擦眼泪。

“小区后面的便利店……行吗?”

“行。我现在出门。你跟你爸说下楼买笔,高考要用。”

挂断电话,我冲进卧室换衣服。手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拿起钱包时我想了想,又放回两千,只带了五千现金。剩下的转手机里。

电梯从二十楼缓缓下降。镜面映出我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姐姐走的那年,我二十八。她拉着我的手说,宋清,帮我看着点悠悠。

我说姐你放心。

现在呢?

便利店门口空空荡荡。夜里十点半,路灯昏黄。我等了五分钟,才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小区侧门溜出来。

许悠悠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背着书包。走近了,我看见她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吧,去那边坐。”我指了指便利店旁边的长椅。

她乖乖跟着。坐下时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盾牌。

“说吧,从头说。”我看着她,“那个男的是谁?”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同学。”

“同班?”

“嗯。”

“他问你要钱?为什么?”

“我……”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跟他谈恋爱了。”

我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还是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高三上学期开始的。一开始就是一起写作业,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

“然后呢?”

“上个月,他来我家找我爸不在。我们就……就在我房间……”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书包里。

我深吸一口气。“他拍了照片?”

她点头,肩膀在发抖。

“你自愿的,还是他强迫的?”

“我自愿的。”她哭出声,“但他说只是拍着玩,不会给别人看。我信了。可是今天,他忽然把照片发给我,说要是我不给他七千,他就发到班级群里。”

“他叫什么名字?”

“赵子航。”

“电话给我。”

她猛地抬头:“小姨你要干嘛?”

“报警,或者找他家长。”我掏出手机,“这是敲诈勒索,而且如果照片涉及隐私,他涉嫌违法犯罪。”

“不要报警!”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求你了小姨!要是报警,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还怎么高考?怎么见人?”

“那你要给他钱?给了这次,下次呢?他再要七千,你给不给?”

“他说就这一次!”她哭得喘不过气,“他说给了就把照片删了。小姨,我就想好好高考。考完我就离开这里,再也不见他了。你帮帮我,就这一次……”

我看着她。十八岁的脸,稚气未脱,却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我想起姐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的样子。她说宋清,我就悠悠这一个女儿。

夜风吹过,有点凉。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听好。”我说,“第一,钱我可以给你。第二,明天我去你们学校。第三,这件事必须告诉你爸。”

“不行!”她尖叫起来,“我爸会打死我的!而且他刚生了弟弟,根本不管我!要是知道这事,他肯定觉得我丢人……”

“那你觉得我能瞒着他?我是你小姨,不是你妈。这种事情,必须让家长知道。”

“你告诉我爸,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眼睛。她是认真的。

“好,先不告诉。”我妥协了,“但你要答应我,拿到钱后,必须让他当面删除照片。而且要录屏,保存证据。”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几点放学?”

“下午四点半。但小姨你别来学校门口,被人看见……”

“我知道。老地方,奶茶店。”

我从包里拿出五千现金,又用手机转了两千。“七千。记住,一定要他当面删。如果他不删,或者有别的要求,马上给我打电话。任何情况都要打,明白吗?”

她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谢谢小姨。”她声音哽咽,“我一定还你。”

“还不还另说。”我摸摸她的头,头发油腻腻的,大概好几天没洗了,“先好好考试。考完了,小姨带你去海边。记得吗?你妈说过,想看你考上大学,去看海。”

她“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校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姐姐用的一个牌子。

我抱着她,像抱着当年的自己。

送她回小区后,我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车里,我翻出手机通讯录。姐姐的号码还存着,备注是“姐”。最后一次通话停留在三年前四月五日。

那天她说,宋清,我疼。

我在便利店买了包烟。戒了两年,今晚又想抽。点了一支,没吸,看着它燃。

赵子航。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八九岁的男生,用照片敲诈女朋友。他知不知道这涉嫌犯罪?知不知道可能毁掉一个人?

不,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敢这么做。

烟烧到手指,我才惊醒。掐灭烟头,我启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向老城区。

我姐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姐姐走后,姐夫一直没搬。去年再婚,娶了个比他小八岁的女人,生了个儿子。

我停好车,抬头看三楼。客厅灯还亮着,主卧也亮着。那是姐夫和现在的妻子的房间。旁边的小窗户黑着,那是悠悠的房间。

她睡了吗?还是躲在被子里哭?

我拿起手机,翻到姐夫的号码。光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按下去。

他说过,悠悠大了,他管不了。新妻子年轻,带个孩子已经够累。悠悠懂事,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懂事。这个词真残忍。

第二天我请了假。上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未成年人敲诈勒索的相关法律。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完情况后推了推眼镜。

“如果证据确凿,可以报警。但考虑到女方即将高考,建议谨慎处理。这种案件一旦立案,双方都会被调查,难免传出去。”

“如果私下解决呢?”

“保留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如果他后续继续骚扰,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照片如果已经传播了呢?”

“那性质就严重了。涉嫌传播淫秽物品,如果女方未满十八岁,还涉及其他罪名。”律师看着我,“你侄女满十八了吗?”

“上个月刚过生日。”

“那就是成年人了。但从道德层面,这个男生非常恶劣。我建议先拿到证据,高考结束后再处理。毕竟,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

我道了谢,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

中午随便吃了碗面。手机一直安静,悠悠没有发消息。我几次想问她,又忍住了。不能让她更紧张。

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奶茶店。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柠檬水。店里都是学生,穿着各色校服。有几个看起来像高三的,还在讨论数学题。

“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我算的根号三,但感觉不对。”

“是根号二吧?”

青春真好啊。烦恼只是数学题,不是人心的险恶。

四点二十,我看见悠悠走进来。她换了件白色T恤,牛仔裤。眼睛还是肿的,但洗了脸,扎了马尾。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小姨。”

“坐。喝什么?”

“不用了。”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钱给了?”

“嗯。午休时给的。”

“他删照片了吗?”

“删了。我看着他删的,也录屏了。”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视频。

视频里是个男生的背影,穿着校服。他拿着手机操作,然后递给悠悠看。悠悠的声音在抖:“都删了?云盘呢?”男生说都删了。视频结束。

“他有没有备份?”

“他说没有。我检查了他手机,最近删除里也清了。”

“聊天记录呢?”

“也删了。”悠悠咬着嘴唇,“小姨,他说以后不会再联系我了。”

“你信吗?”

她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我把纸巾推过去。“别哭了。事情解决了,就专心考试。明天开始,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可是我静不下来。”她擦着眼睛,“我一闭眼就想起那些照片。小姨,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不要脸?”

“不许这么说自己。”我握住她的手,冰凉,“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信任了一个人。错的是他,利用你的信任伤害你。明白吗?”

她点头,但眼神还是迷茫。

“这两天别想这些。考完试,小姨带你去散心。我们好好聊聊,怎么处理后续。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高考。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不要为一个人渣毁掉。”

“嗯。”

“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了小姨,学校有车接送。”

“那我就在考场外等你。考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她终于笑了,虽然很浅。“小姨,你真好。”

“因为你妈好。”我也笑,“你妈当年对我更好。”

送走悠悠,我坐在奶茶店没动。柠檬水里的冰块化了,杯壁渗出水珠。我拿出手机,搜索“赵子航”。

名字很常见,但加上学校名称,范围就小了。我在学校贴吧里找到了线索。一个去年的帖子,篮球赛获奖名单,有他的名字。高二(3)班,赵子航。

下面有回复:“赵子航打球不错啊。”

“听说成绩也不差,年级前一百。”

“人长得也帅,好多女生喜欢。”

我继续翻。找到一个疑似他社交账号的截图。头像是个打篮球的动漫人物,昵称“子航Z”。我试着搜索,账号设置了私密,看不见内容。

但个人简介里有一串数字,看起来像QQ号。

我复制下来,用微信搜索。果然有个用户,昵称“Z”,地区本市,朋友圈三天可见。封面是张篮球场的照片。

就是他。

我盯着那个头像,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就是这个男生,拍下我侄女的隐私照片,用来敲诈。而现在,他可能正在打篮球,或者和同学说笑,完全不知道他毁掉了什么。

不,他知道。他故意的。

我截了图,保存下来。然后退出微信。

不能冲动。律师说了,高考结束前,不能节外生枝。

但我得做点什么。

晚上我给姐夫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有婴儿的哭声。

“喂,宋清啊?”他声音很大,盖过孩子的哭声。

“姐夫,悠悠在家吗?”

“在吧,刚还看见她。怎么了?”

“我明天想去看看她,高考前给她打打气。”

“行啊,你来呗。不过明天我上班,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家里就悠悠一个人。”

“没事,我就去看看她。”

“那行。对了,你最近见悠悠,她情绪怎么样?我总觉得她最近怪怪的,老躲房间里。”

“高三压力大,正常。”我没多说,“那我明天过去。”

“好,谢了啊。还是你这个当小姨的贴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姐姐的合影。她二十三岁,我十六岁。在老家门口的石榴树下,她搂着我的肩,两人都笑出一口白牙。

姐,我没照顾好悠悠。

第二天是六月五日,高考前一天。我请了一天假,上午去了趟商场。给悠悠买了件新T恤,红色,寓意好。又买了套考试用的文具,虽然学校会发,但多备一套总没错。

中午到她家时,她刚起床。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些了。

“小姨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战袍。”我举起手里的袋子,“明天穿红的,开门红。”

她接过衣服,摸了摸面料。“谢谢小姨。”

“吃饭了吗?”

“还没。”

“走,小姨带你下馆子。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吃鱼,年年有余。”

我们去了一家烤鱼店。中午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悠悠吃得很少,一条鱼大半都是我吃的。

“小姨,”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没考好怎么办?”

“那就复读,或者上二本。又不是世界末日。”

“可是我想去北京。我妈说过,想让我去北京上大学。”

“你妈还说想让你开心。”我给她夹了块鱼,“悠悠,高考很重要,但没重要到决定你的一生。你的人生还长,路还多。这次考试,尽力就好。”

她低头戳着米饭。“小姨,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坏?”

“谁?”

“赵子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帮我讲题,会给我带早餐,我感冒了他跑三条街给我买药。为什么后来就变了呢?”

“人都是复杂的。”我想了想,“可能他本来就有坏的一面,只是你没看见。也可能他后来变了。但不管怎样,伤害你是事实。你不要替他找借口,也不要怀疑自己。错的永远是他。”

“可是我喜欢过他。”她声音很小,“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好蠢。”

“喜欢一个人不蠢。”我说,“真心付出也不蠢。蠢的是利用别人真心的人。悠悠,你要记住,你的喜欢很珍贵,是他的行为配不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小姨,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也被伤害过吗?”

“嗯。”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我笑了笑,“好好爱自己,比等别人来爱更重要。”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在小区门口,我抱了抱她。

“明天加油。不管考得怎么样,小姨都等你。”

“嗯。”

“晚上早点睡,定好闹钟。”

“知道啦。”

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我没有马上离开。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然后去了物业办公室。

“你好,我想查一下监控。”

物业是个大叔,抬头看我:“查哪里的?什么时候的?”

“5月20号晚上,三单元门口的监控。”

“你是业主吗?”

“不是,但我侄女住这里。她东西丢了,想看看是不是落门口了。”

大叔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着得体,不像坏人。“身份证登记一下。只能看,不能拷贝。”

“好。”

监控室很小,摆着几台屏幕。大叔调出5月20号晚上三单元门口的录像。晚上七点开始,快进。

七点半,悠悠背着书包走进单元门。八点十分,一个男生出现了。穿着校服,身高一米八左右,平头。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似乎在等人。八点十五,悠悠又出来了,带他进去。

那就是赵子航。

我把时间点记在手机里。“大叔,能看看电梯里的监控吗?”

“电梯里没有。不过楼道里有,我调三楼的看看。”

三楼楼道监控显示,八点十七分,两人走出电梯,进了悠悠家。门关上。

“好了,谢谢。”我站起来。

“找到了?”

“嗯,应该是在家里。谢谢您。”

走出物业办公室,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5月20号,晚上八点。那天姐夫上夜班,他现任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悠悠一个人在家。

然后赵子航来了。

我走到三单元门口,抬头看三楼。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手机响了,“小姨,我有点紧张。”

我打字:“正常。我当年高考前一晚,失眠到三点。”

“那你考得好吗?”

“一般。但后来也过得不错。所以别怕,好好睡。”

“嗯。小姨晚安。”

“晚安。”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再等等。等高考结束。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我请了假,早早来到考场外。校门口已经围满了家长,手里拿着扇子、矿泉水,眼睛盯着校门。

我也买了瓶水,站在树荫下。天气很热,蝉鸣聒噪。八点半,考生开始进场。我伸长脖子找,终于看见悠悠。她穿着我买的红T恤,在人群中很显眼。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朝她挥手。她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铃声响了。校门关闭。家长们还聚在门口,没人离开。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旁边是个中年女人,递给我一把扇子。

“你家孩子也高考?”

“我侄女。”我说。

“我儿子。”她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我比他还紧张。”

我们聊起来。她说儿子想学计算机,但成绩一般,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说我侄女想学法律,因为她妈妈是律师。

“律师好啊,稳定。”

“嗯。”

但其实我姐不是律师。她是会计。悠悠想学法律,是因为小时候看电视剧,觉得律师很威风。我姐说好啊,以后我们家悠悠也当律师,专帮好人打官司。

太阳越来越大。我躲到更阴凉的地方。手机里不断弹出高考新闻:作文题目出来了,数学题难不难。

十一点半,第一场结束。校门打开,考生们涌出来。我站起来,在人群中寻找。悠悠是最后一批出来的,脸色平静。

“怎么样?”我递上水。

“还行。”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作文写完了,选择题有点难。”

“别想了,考完一门丢一门。走,吃饭去。”

我订了附近的餐厅包间,安静。悠悠吃得很慢,我问她下午数学有没有把握,她说不知道。

“尽力就好。”

“嗯。”

下午送她进考场后,我去见了律师介绍的一个人。私家侦探,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普通。

“宋小姐想查什么?”

“一个高三学生。我想知道他的家庭情况、社交关系,有没有前科。”

“具体信息有吗?”

我把赵子航的名字、学校、疑似社交账号都给了他。“还有,他和一个女生的事。女生被他拍了私密照片,用来敲诈。我需要证据。”

陈侦探点头:“这种案子我接过类似的。一般都是男生炫耀,会在兄弟群里发。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聊天记录。”

“要多少钱?”

“五千。先付两千,有结果再付三千。”

我转了账。“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三天左右。高考期间他们应该也在考试,考完可能会放松警惕,更容易找到线索。”

“好。有消息立刻联系我。”

走出陈侦探的办公室,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数学考试已经开始。悠悠最怕数学,她说数学像迷宫,她总是迷路。

姐,保佑她别迷路。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接送悠悠。她状态还算稳定,每场考完都说“还行”。我知道她不想让我担心,也不多问。

六月八日下午,最后一门英语。我依然等在考场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家长们议论纷纷,说今年题难,分数线可能会降。我听着,不说话。

铃声响了。高考结束。

学生们冲出来,有人尖叫,有人拥抱,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我寻找着悠悠,却看见她慢慢走出来,表情很平静。

“悠悠!”

她看见我,笑了笑,但笑容很淡。

“考完了。”她说。

“嗯,考完了。想吃什么?小姨请你吃大餐。”

“我想回家睡觉。”

“好,先送你回家。”

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小姨,”她忽然说,“我是不是解放了?”

“嗯,解放了。”

“可我觉得好累。”她闭上眼睛,“像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腿是软的。”

“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开始,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

送她到家门口,她忽然转身抱了抱我。

“小姨,谢谢你。”

“傻孩子,跟小姨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她声音闷在我肩膀,“是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吃火锅。”

“嗯。”

看着她进门,我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接下来,该处理正事了。

当天晚上,陈侦探打来电话。

“宋小姐,有发现。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现在?”

“对,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我开车过去。陈侦探的办公室在写字楼里,晚上九点,整层楼只有他那间还亮着灯。

“坐。”他递给我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这是我从赵子航一个朋友那里弄到的。他手机丢了,找人恢复数据,里面正好有这些。”

我接过,一页页翻看。手开始抖。

是赵子航在一个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群名“兄弟帮”。里面有五个人,都是他们学校的男生。

赵子航发了几张照片。虽然关键部位打了码,但我一眼认出是悠悠。穿着校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下面有人回复:“卧槽,航哥牛逼。”

“这谁啊?看着眼熟。”

“高二那个许悠悠?可以啊航哥,把她拿下了。”

赵子航回复:“早拿下了。听话得很,让干嘛干嘛。”

“还有更多吗?发出来看看。”

“私聊。这东西能乱发?”

然后是转账记录。有人给他转了两百,他发了一张更露骨的照片。

我再也看不下去,把纸拍在桌上。

“王八蛋。”

“还有更糟的。”陈侦探又递给我一张纸,“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年还有个女生,也是他们学校的,后来转学了。我联系了那个女生的朋友,说是被拍了照片,威胁,最后抑郁了,休学半年。”

“那个女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全家搬走了。”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这些证据,报警够吗?”

“够。传播淫秽物品、敲诈勒索,他满十八岁了,要负刑事责任。但问题是,一旦报警,你侄女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个转学的女生,当时报警了吗?”

“没有。家长怕丢人,私了了。给了赵子航家五万块,让他删照片。但估计没删干净,不然我弄不到这些。”

我闭上眼。脑袋嗡嗡响。

“宋小姐,你打算怎么办?报警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私了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他删干净,但得花点钱。”

“多少钱?”

“看他家态度。如果讲理,可能不要钱。如果不讲理,可能要一两万封口费。”

“我不要封口费。”我睁开眼,“我要他付出代价。”

“那就报警。但你要想清楚,对你侄女的影响。”

我想起悠悠说“要是报警,所有人都会知道”。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想起聊天记录里那些污言秽语。想起那个转学的女生,和她的家人。

“陈侦探,你能联系到那个转学女生的家长吗?”

“我试试。但过去一年了,不一定能找到。”

“尽量找。我想和他们谈谈。”

“好。”

离开办公室时,雨下大了。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启动。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模糊。

手机响了,是悠悠。

“小姨,我睡不着。”

“怎么了?”

“一闭眼就做梦,梦见考试迟到,卷子没写完。”

“正常,我当年也这样。喝点牛奶,听听音乐。”

“小姨,你说赵子航会不会把照片备份了?”

我握紧方向盘。“不会的,他删了。”

“可是我总觉得不踏实。小姨,我想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好,等你填完志愿,小姨带你旅游。去云南,或者海南,看海。”

“嗯。”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姨,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我爸和我阿姨天天吵架,烦。”

“明天我来接你。”

“谢谢小姨。”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雨夜里,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

第二天我去接悠悠。姐夫开的门,穿着睡衣,眼睛里有血丝。

“宋清来了?进来坐。”

“不了姐夫,我接悠悠去我那儿住几天,让她散散心。”

“行,去吧。这孩子考完就窝房间里,也不说话。”他压低声音,“宋清,悠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昨天看她手机,有个男生发消息,说什么‘考完了见一面’。我问她是谁,她不说,把手机抢走了。”

“可能是同学,约着出去玩。”

“希望吧。”他叹气,“她妈走得早,我又忙,顾不上她。你多费心。”

“应该的。”

悠悠提着书包出来,眼睛肿着,昨晚又哭了。

“爸,我走了。”

“去吧,听小姨话。”

路上,悠悠一直看着窗外。等红灯时,我开口:“那个男生又找你了?”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看他给你发消息。”

“嗯。他说想见我,跟我道歉。”

“你答应了?”

“没有。但我有点想听他说什么。”

“别去。”我打转向灯,“这种人,道歉是假,试探是真。看你心软了,可能又会缠上你。”

“我知道。”她低下头,“可是小姨,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我对他不够好吗?”

“有些事没有为什么。”我放柔声音,“就像有的人天生善良,有的人天生恶毒。你运气不好,遇到了后者。但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总有不美好的存在。”

到家后,我给悠悠收拾了客房。她洗了澡,出来时穿着我的旧T恤,像个小孩。

“小姨,我能用你电脑查答案吗?想估分。”

“去吧,在书房。”

她进了书房,我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炖了汤。吃饭时她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估了多少分?”

“五百八左右。”她说,“一本线应该能过,但想去北京的好学校,可能悬。”

“没事,志愿好好填。先吃饭。”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小姨,我吃饱了。”

“再喝点汤。”

“真的饱了。”她站起来,“我去睡了。”

“才七点。”

“困。”

我知道她不是困,是想躲起来。我没拦她,收拾了碗筷,然后给陈侦探发消息。

“找到那个女生家长了吗?”

“找到了。但他们不想谈,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我自己联系。”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手机号。我存下来,备注“李女士”。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是个疲惫的女声。

“喂,哪位?”

“您好,是赵雨薇的妈妈吗?我是许悠悠的小姨,宋清。”

那边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叹息。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抱歉打扰您。我想和您谈谈赵子航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家雨薇已经转学了,事情也过去了。”

“但赵子航还在做同样的事。我侄女,许悠悠,也被他拍了照片,敲诈了七千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那个畜生……他到底要害多少人……”

“李阿姨,我们能见一面吗?我不想让更多女孩受害。”

她同意了。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在她家附近的茶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光。推开门,悠悠趴在电脑前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屏幕上是赵子航的社交账号主页。最新动态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篮球场照片,配文:“解放了,今晚通宵!”

下面有很多评论:“航哥牛逼!”

“考得咋样?”

“明天出来玩啊,叫上妹子。”

我关掉电脑,给悠悠盖上毯子。她动了动,没醒。

回到房间,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我见到了李阿姨。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一半。

“坐吧。”她给我倒茶,“雨薇的事,我本来不想再提。那半年,我们全家像活在地狱里。”

“能具体说说吗?”

“雨薇和赵子航是同桌。那孩子一开始看着挺好,有礼貌,成绩也不错。后来他们谈恋爱,我们也没反对,觉得青春期正常。直到有一天,雨薇割腕了。”

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她什么都不说。后来我查她手机,看见那些照片,还有赵子航威胁她的话。说要是不听话,就把照片发到学校贴吧。”李阿姨声音发抖,“我去找学校,学校说会处理。找赵子航家长,他妈妈哭着求我,说孩子还小,不懂事。他爸更混账,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我女儿勾引他儿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报了警。但警察说,雨薇已经十八岁,又是自愿,最多算民事纠纷。而且照片没大规模传播,构不成犯罪。建议我们调解。”她苦笑,“调解?怎么调解?我女儿差点死了!最后学校给赵子航记过,但没开除。我们怕他再报复,就给雨薇办了转学,搬了家。”

“你们没想过起诉他吗?”

“想,但律师说,证据不足。照片是他用雨薇手机拍的,云账号是雨薇的。他说是雨薇自愿让他看,他只不过保存了几张。警察拿他没办法。”

和我猜的一样。他钻了法律空子。

“雨薇现在怎么样?”

“抑郁症,在吃药。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去年高考也没参加,今年复读,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李阿姨抹眼泪,“我就这一个女儿,被毁成这样。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个畜生。”

“李阿姨,我想报警。但需要更多证据。您手里还有当时的聊天记录、照片吗?”

“有,我都存着。但警察说没用。”

“这次不一样。”我握住她的手,“这次他敲诈了。七千块,有转账记录。而且他传播照片获利,我有证据。”

她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但需要您帮忙。我们一起,告到他坐牢。”

李阿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重重点头:“好。我跟你一起。不能再让他害人了。”

离开茶楼时,天又阴了。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悠悠电话。

“小姨,你在哪儿?”

“在外面,马上回来。怎么了?”

“赵子航加我微信,说要跟我道歉。我该通过吗?”

“别通过。把他拉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可是他说,如果我不见他,他就把照片发给我爸。”

我踩下刹车。“他真这么说?”

“嗯,刚发的短信。”

“截图发我。然后关机,别理他。我马上回来。”

到家时,悠悠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抖。我把她手机拿过来,看那条短信。

“许悠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不然我就把照片发给你爸,还有你们班群。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我截图,保存。然后拨通陈侦探电话。

“他行动了。威胁要发照片。”

“好,证据链更完整了。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现在。”

“你想清楚,报警的话,你侄女就要去做笔录,可能会问得很细。”

“我想清楚了。不能再拖了。”

挂了电话,我打110。接线员听我说完情况,让我去辖区派出所。

悠悠抓住我的手:“小姨,真要报警吗?”

“嗯。这次听我的,好吗?”

她看着我,眼里有恐惧,但也有如释重负。

“好。”

我们去了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警察,听完我的叙述,他皱眉。

“这种事……你们有证据吗?”

我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威胁短信、监控截图都拿出来。还有李阿姨给我的资料,赵雨薇的病例、报警回执。

警察一页页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个赵子航,是惯犯啊。”

“是。所以请你们一定要立案。他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敲诈勒索、传播淫秽物品。而且受害者不止一个。”

“我们会调查。但需要你们配合,尤其是你侄女,要做详细笔录。”

悠悠点头:“我配合。”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警察问得很细,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发生关系,照片怎么拍的,敲诈过程。悠悠边说边哭,但坚持说完了。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搂着悠悠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很轻。

“小姨,我是不是很勇敢?”

“很勇敢。比你小姨勇敢。”

“我以后能当律师吗?帮像我一样的女生。”

“能。你一定行。”

送她回家后,我又返回派出所。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

“宋小姐,我们看了资料,这个案子可以立案。但需要时间调查取证。而且,一旦立案,可能会传唤赵子航和他的家长。你侄女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面对他们的质问,甚至骚扰。”

“我明白。但如果不立案,他还会害更多人。”

“你说得对。”王警察点头,“我们会尽快处理。有进展通知你。”

“谢谢。”

走出派出所,我给李阿姨发了消息。她很快回复:“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份炒面。悠悠在等我,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好些了。

“小姨,警察会抓他吗?”

“会。但需要时间。你要有耐心。”

“我不急。我就是觉得……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那就好。吃饭吧。”

那天晚上,悠悠睡得很沉。我半夜去看她,她没再哭,呼吸均匀。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搜索“未成年人性犯罪”“敲诈勒索量刑”。看到有类似案例,判了三年。三年,够吗?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好。

三天后,王警察打来电话。

“宋小姐,我们传唤了赵子航。但他不承认敲诈,说那七千块是悠悠借他的,有借条。至于照片,他说是悠悠自愿发给他欣赏的,他没传播。”

“借条?他伪造的?”

“他说是。我们检查了借条,确实是许悠悠的笔迹。但悠悠说,是赵子航让她写的,说是恋爱纪念,没想到他用来当证据。”

“警察同志,这明显是谎言。哪有人借钱写借条,还正好是七千这个数?”

“我们知道。但法律讲证据。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只有他敲诈的聊天记录,但他说是开玩笑。照片传播的证据,只有群聊记录,但他说是别人盗用他账号发的。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那个群里的其他人呢?他们可以作证。”

“我们传唤了,但他们都说是开玩笑,不承认真的传播了。”

我握紧手机。“那怎么办?”

“我们还在调查。另外,赵子航的父亲提出想和你们和解。他愿意赔偿,条件是不立案。”

“和解?不可能。”

“我建议你们见面谈谈。听听他们怎么说,再决定。”

我犹豫了。“我需要问问悠悠。”

“好。有决定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走进悠悠房间。她正在填志愿,一本厚厚的指南摊在桌上。

“悠悠,赵子航爸爸想和解,你愿意谈吗?”

她笔尖停住。“怎么和解?”

“赔偿,道歉,条件是我们不追究。”

“他会坐牢吗?”

“如果和解,就不会。”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夏天阳光很好,晒得树叶发亮。

“小姨,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不管你选什么,小姨都支持你。”

她想了很久。“我想见见他爸爸。”

“好。我安排。”

见面地点约在派出所调解室。赵子航的父亲来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赵子航也来了,坐在父亲旁边,低着头。

悠悠看到他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手。

“许悠悠同学,宋小姐,我是赵子航的父亲赵建国。”男人站起来,赔着笑,“今天来,是想替我儿子道个歉。他年纪小,不懂事,做了错事,请你们原谅。”

赵子航全程没抬头。

“赵先生,你儿子不是不懂事,是犯罪。”我冷冷地说。

“是是是,他犯罪,该罚。但孩子还小,马上要上大学了。要是留了案底,一辈子就毁了。你们行行好,高抬贵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五万块,算是赔偿。另外,我保证他删掉所有照片,以后绝不再骚扰许悠悠同学。”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赵子航,”我看向那个男生,“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不该拍照片,不该要钱。”

“还有呢?”

“不该威胁她。”

“还有呢?”

他沉默。

“还有那个转学的女生,赵雨薇。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不认识她。”

“她为你割腕,得了抑郁症,不得不转学。你说不认识?”

赵建国脸色变了:“宋小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今天我们谈的是许悠悠的事。”

“过去的事过不去。”我站起来,“李雨薇的妈妈也来了,在外面。你们要不要也和她谈谈?”

门开了,李阿姨走进来。她看着赵子航,眼神像刀。

“赵子航,你还记得我女儿吗?”

赵子航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你毁了她。现在又想毁另一个女孩。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赵建国站起来:“这位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当年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们也赔了钱……”

“五万块,买我女儿一辈子?”李阿姨声音哽咽,“她今年还在吃抗抑郁药,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她才十九岁!”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王警察敲了敲桌子:“都冷静。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解决问题。赵先生,你儿子做的事,涉嫌违法犯罪。如果受害方坚持起诉,他可能会坐牢。你们考虑清楚。”

赵建国额头冒汗。“我们赔钱,多少都行。只要不起诉。”

“这不是钱的问题。”悠悠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赵子航,我要你公开道歉。在学校,在你们班的群里,承认你做过的事。向我和李雨薇道歉。”

“这……”赵建国犹豫,“公开道歉,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那我们呢?”悠悠声音颤抖,“我们被拍了照片,被威胁,被你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赵子航终于抬起头,看着悠悠。他眼里有悔恨吗?我看不出来。也许有恐惧,也许有不甘。

“我道歉。”他说,“但我道歉了,你们就不起诉了吗?”

“你先道歉,我们再谈。”

“好。我道歉。”

王警察记录在案。“那就这样。赵子航写书面道歉,在班级群里公开。删除所有照片,保证不再骚扰。许悠悠、李雨薇方保留起诉权利。如果赵子航再犯,立即立案。”

赵建国千恩万谢,拉着儿子走了。李阿姨看着他们的背影,苦笑。

“公开道歉有什么用?能让我女儿好起来吗?”

“至少是个开始。”我说。

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悠悠忽然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我蹲下抱住她。李阿姨也蹲下,轻拍她的背。

三个女人,在派出所门口,抱头痛哭。

后来,赵子航真的在班级群里公开道歉了。很长一段话,承认自己偷拍照片、敲诈勒索、传播淫秽物品。群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第二天,学校贴出公告,给予赵子航留校察看处分。虽然没开除,但足够让他在学校抬不起头。

悠悠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志愿填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法学专业。她说,想学法律,帮助那些被伤害的人。

李雨薇的妈妈后来告诉我,女儿看到道歉信后,哭了一整夜。但第二天,她主动说要出门散步。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七月,录取通知书来了。悠悠考上第一志愿。我们办了小小的庆祝宴,就我和她两个人。吃火锅,辣得流泪。

“小姨,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她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都过去了。来,吃肉。”

八月,我带她去海南看海。她第一次见到海,兴奋得像小孩。赤脚在沙滩上跑,海浪打湿了她的裙摆。

“小姨,海好大啊。”

“嗯,比烦恼大。”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她脸上,青春正好。

九月,送她去北京上学。在机场,她抱了抱我。

“小姨,我会常给你打电话。”

“好好照顾自己。受欺负了告诉我,小姨给你撑腰。”

“知道啦。”

看着她过安检,背影越来越小,我忽然想起姐姐。如果她还在,该多高兴。

手机响了,是李阿姨。

“宋清,雨薇今天去复读学校报到了。她说,想再试一次。”

“真好。替我祝福她。”

“也祝福悠悠。希望她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会的。”

挂掉电话,我走出机场。天空很蓝,飞机划过,留下一道白线。

生活还在继续。伤害会留下疤痕,但也会让人更坚强。就像海浪冲刷沙滩,痕迹会被抚平,但沙粒记住了每一次潮汐。

而我,也会记得这个夏天。记得一个女孩的眼泪,和她的勇敢。

这就够了。

不,这还不够。我们要的,是她们永远不必再害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