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奉劝所有单身的老年朋友们,晚年千万别动生理需求的念头
发布时间:2026-09-12 13:04 浏览量:1
真心奉劝所有单身的老年朋友们,晚年千万别动生理需求的念头
高长河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茶根儿泼进阳台那盆绿萝里,绿萝叶子颤了颤,他这才发现盆底积了水,黄褐色的茶渍在托盘里洇开一圈。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弯腰把托盘抽出来,拿到厨房水池里刷。水龙头开得小,水流细细地打在搪瓷托盘上,溅起来的水珠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暗蓝色的血管走向。
老伴儿王秀英走了两年零四个月了。他记得清楚,是因为绿萝是她养了十几年的,从一棵小苗养成现在爬了半面墙的规模。她住院那阵子,他每天从医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浇完了坐在阳台藤椅上发呆,藤椅是她夏天最爱坐的,坐垫是她用旧床单缝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起球。她走后的第一个月,他浇花浇得特别勤,绿萝差点涝死,叶子黄了一大片。后来女儿高小梅来帮他收拾屋子,把藤椅坐垫扔了,换了块灰不溜秋的泡沫垫子。他没吭声,等女儿走了又把旧坐垫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拍了灰,叠好收进衣柜最底层。
他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铁路机务段的检修工,扳手抡了四十年。手掌上的老茧硬得能刮火柴,手指关节粗大,冬天沾了凉水就疼。以前王秀英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给他打热水泡手,水里搁一把花椒,说是活血。她走了以后,他就拿保温杯接热水随便冲两下,有时候干脆不泡了,反正也没人在旁边唠叨他手凉。
小区是老铁路家属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他住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格局逼仄,客厅的沙发和电视柜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王秀英绣的“家和万事兴”,金色边框,已经褪了色。茶几上摆着女儿一家三口的合影,外孙女欣欣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子。旁边还有一张老照片,他和王秀英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都板着脸,那时候照相馆师傅说笑一笑,他俩谁也没笑出来。
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醒,不用闹钟,腰椎间盘突出比闹钟还准。起来先烧一壶开水,灌进暖水瓶,然后下楼去河边走一圈。河边修了步道,铺着红色的塑胶,走上去脚底下软乎乎的。他走得不快,跟在一群老太太老头后面,听他们唠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升职了,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孙子考了第一名。他不搭话,就听着。步道两边种着垂柳,枝条拖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摆。他有时候会想起王秀英,她活着的时候他俩也来过河边,不过那时候河边还是土路,下雨天两脚泥。她嫌泥巴沾鞋,总让他背着过那段烂路。他那时候还嫌她重,嘴上嘟囔着“你自己没长脚啊”,胳膊却把她往上颠了颠。
走完一圈回来,顺路在楼下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豆腐脑要吃咸的,浇一勺韭花酱,淋几滴辣椒油。摊主老赵跟他熟了,每次都多给他舀半勺豆腐。他端回家吃,吃完洗碗,然后坐在客厅看报纸。报纸是社区免费发的,一周一期,新闻都成了旧闻,他看得认真,连中缝的讣告都逐条读完。有时候看到同龄人的名字上了讣告,他会愣一会儿神,然后翻过去,继续看下一版。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面条,或者热昨天的剩饭。下午去小区门口的棋牌室看人下棋,自己不下的,嫌费脑子。棋牌室里烟雾缭绕,打牌的吆五喝六,他坐在角落里看,看困了就回家睡午觉。睡醒了给绿萝浇水,这是王秀英交代过的,她说绿萝好养,浇点水就能活,人走了,花不能死。
傍晚去菜市场买点菜,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一颗白菜能吃三天,豆腐买一块,青菜抓一把,有时候称半斤肉丝冻起来,分两顿炒。晚饭后看电视,新闻联播必看,后面播什么就跟着看什么,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他从来不用,因为哪个台都一样,就是个响动。九点半洗漱,十点准时上床。床是一米八的,他睡左边,右边空着,枕头还并排放着,他每天早晨起来把右边的枕头拍松,晚上睡觉前再拍一遍,这个习惯保持了两年多。
女儿高小梅每个周日来看他,带着欣欣。小梅在保险公司上班,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说话语速快,像机关枪。每次来都是三件事:打扫卫生、洗衣服、塞冰箱。她蹲在地上擦地板,嘴里数落他冰箱里又塞了剩菜,数落他血压药吃完了也不知道去买,数落他天冷了还穿单鞋。他就坐在沙发上听着,偶尔回一句“知道了”,声音闷闷的。欣欣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声“外公”,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让她去买冰棍。小梅看见了就说:“爸,你别老给她钱。”他也不争辩,把钱塞进欣欣手里,欣欣笑嘻嘻地接了,小梅拿他俩没办法。
日子就这么过,像阳台上那盆绿萝,不声不响地爬着藤,不知不觉爬满了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那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他去棋牌室,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他没带伞,就拐进路边新开的社区活动中心躲雨。活动中心是旧厂房改的,刷了白墙,摆了十几张桌子,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排练合唱。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说:“擦擦吧,别着凉了。”
他接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五十来岁,也可能六十,说不准,短发,染得不太均匀,发根露出一截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亮,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胸口别着“志愿者”的牌子,名字写着刘玉芬。
“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她说话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路过躲雨。”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雨水顺着毛巾往下淌,在地砖上洇了一小滩。
“进来坐,里面有热水。”她侧身让开路,手在他胳膊上虚虚扶了一下,没碰到,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跟着她进去,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她给他倒了杯热水,纸杯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他缩了一下手,说了声谢谢。她没在意,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天下午他在活动中心坐了两个小时,雨停了才走。临走的时候她又过来,说:“以后没事可以来坐坐,我们这儿每天下午都有活动,唱歌跳舞打牌下棋都有,免费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擦桌子,红马甲的背影在日光灯下亮得有点刺眼。
后来他又去了。先是下雨天去,后来不下雨也去。他跟自己说是去下棋的,但棋牌室那边老赵喊他,他又懒得去。他在活动中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看外面的人打乒乓球,有时候帮人捡个球,有时候翻翻桌上的旧杂志。她每次看见他都会过来打个招呼,有时候端杯水,有时候抓把瓜子,有时候就站着聊两句。
“高师傅今天来得早啊。”
“嗯,家里没事。”
“今天合唱队排练《洪湖水浪打浪》,你听听。”
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他,但目光不聚焦,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他发现她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一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出门前会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虽然勒得脖子有点紧。皮鞋用布擦两遍,擦到能照见人影。头发用梳子蘸水梳顺,白头发拔不完了,就随它去。有一次他在活动中心门口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背挺直了,肩膀也不塌了。
刘玉芬也注意到了。有一次他帮她搬桌子,搬完了她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汗,说:“高师傅最近精神多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很久没有笑过了,嘴角扯起来有点僵,像生锈的合页。
那天晚上回家,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袋垂下来,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垮垮的,手指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想起王秀英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长河啊,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伴儿吧,别一个人硬撑着。”他当时说:“说什么胡话呢,你好好养病。”她笑了笑,没再说话。三天后就走了。
他从来没想过找伴儿的事。王秀英在的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两个人拌拌嘴,吵吵架,你嫌我脚臭,我嫌你唠叨,晚上一张床上挤着睡,冬天互相暖脚,夏天各睡各的嫌热。她走了以后,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衣服捐了,药扔了,唯独那双拖鞋还在鞋柜里,冬天穿的棉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再放回去。
可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忽然觉得屋里空得慌。日光灯嗡嗡响着,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轰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沉闷而缓慢。他今年六十八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血压高,血糖也高,前列腺也有点问题,晚上起夜三四次。他有什么呢?一套六十平米的旧房子,一个月三千八的退休金,一柜子旧衣服,还有一盆爬了半面墙的绿萝。
可他还是想她。
想她递毛巾时手指碰到手背的凉意,想她笑起来眉毛一高一低的样子,想她叫他“高师傅”时软软的声音。这些念头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拔都拔不干净。他觉得自己可笑,六十八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一样,看见个女的就心跳加速。他骂自己老不正经,可是第二天还是去了活动中心。
他开始找机会跟她说话。她擦桌子,他就帮着搬椅子。她倒垃圾,他就跟着下楼扔垃圾。她中午在活动中心吃盒饭,他也去买了一份,坐在旁边一起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他就跟着放慢速度,其实他吃饭向来快,在机务段养成的习惯,十分钟解决一顿饭。现在他逼着自己慢下来,嚼二十下再咽,一顿饭吃了半个钟头。
“高师傅吃饭真斯文。”她笑着说。
他差点噎住,喝了口水才说:“上了年纪,吃快了胃不舒服。”
其实他胃好得很,吃石头都能消化。
有一天下午,活动中心人少,外面下着小雨,跟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她在窗边织毛衣,灰色的线团搁在腿上,针在指间翻飞。他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她织了一会儿停下来,扭头看他,说:“高师傅,你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半天。”
他脸红了。六十八岁的人,脸红了。他觉得耳朵发烫,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织毛衣,针尖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雨打在瓦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老伴儿走了两年多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找个伴儿。”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在暗示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想过这事,都这么大岁数了。”
她没接话,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老伴儿也走了,五年了。癌症,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他抬起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毛线,嘴角还带着笑,可是眼眶红了。她眨了眨眼,继续说:“他走之前跟我说,玉芬啊,你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好人,别一个人过。”
“那你……”
“我没找。”她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一个人过习惯了,再说,到了这个年纪,找伴儿哪有那么容易。各有各的儿女,各有各的心思,凑在一起,麻烦比伴儿多。”
他点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密,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看出去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她低头织毛衣,他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块放在太阳底下,边缘一点一点塌下去,流出水来。
那天之后,他去活动中心去得更勤了。他帮她搬东西,帮她整理书架,帮她给花浇水。她给他带自己做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她织完了那件灰毛衣,又起头织一件藏蓝色的,他问给谁织的,她说给自己织的,天冷了穿。他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他发现自己开始记挂她了。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去不去活动中心,去了能不能见到她。他给她发微信,问今天下午有活动吗,她回得很快,说有,你来吧。他就高兴半天,像小孩子得了糖。他给她带水果,带点心,带他自己腌的糖蒜。她收了,说高师傅你太客气了,他说不客气,自己腌的,不值钱。
有一天他没去活动中心,因为女儿小梅来了,带着他去超市买东西。他心不在焉,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来转去,小梅问他买什么,他说随便。小梅看了他一眼,说:“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那你老看手机。”
“看新闻。”
小梅不信,但没再问。结账的时候他看见货架上有盒巧克力,铁盒装的,红色,上面印着心形图案。他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小梅看见了,说:“爸,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欣欣。”
“欣欣不吃巧克力,牙不好。”
他又把巧克力放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想刘玉芬,想给她买盒巧克力。这个念头让他又羞又愧,他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给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买巧克力,像什么话。
晚上回家,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他拿起手机,翻到刘玉芬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事没去,明天去。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她回了一个笑脸,说好的。
他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女儿小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小梅,爸想跟你说个事。打完了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给绿萝浇水。水浇多了,从盆底溢出来,淌了一窗台。他拿抹布擦,擦着擦着就停下来,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和浇花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活动中心。刘玉芬看见他,笑着说:“高师傅来了。”他嗯了一声,坐在老位置上。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他没缩手,她也没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去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抹布在桌面上蹭得吱吱响。
他坐在那里,手捧着水杯,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王秀英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比水杯凉。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的是“好好过”。
他好好过了吗?两年多了,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浇花,按时去棋牌室。他把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列准点运行的火车,到站停,到点开,不差一分一秒。可是火车是空的,没有乘客,没有货物,就是一节空车厢在轨道上咣当咣当地跑。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刘玉芬身边。她正在擦书架,踮着脚够最上面一层。他伸手帮她把抹布够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玉芬。”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声音有点哑。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老伴儿走了两年多了,你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咱俩都是一个人,都这个岁数了,也没别的念想。我就想问问你……”
他话没说完,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高高壮壮的,穿着黑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刘玉芬就喊:“妈,你怎么又在这擦书架,腰不好不知道啊?”
刘玉芬应了一声,对高长河说:“我儿子,刘刚。”又对刘刚说:“这是高师傅,常来活动中心的。”
刘刚看了高长河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把水果放在桌上,拉着他妈坐下,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丈母娘下周来住一阵子,你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
刘玉芬说:“你丈母娘不是刚走吗?”
“又来了,跟我媳妇吵架了,没地方去。”
刘玉芬叹了口气,说行。
高长河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他退后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那天下午他提前走了。刘玉芬在门口喊他:“高师傅,明天来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红马甲在风里鼓起来,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他踩着叶子走,嘎吱嘎吱响。走到楼下,他没上去,在花坛边坐下来,掏出烟点上。他戒了十年了,今天又买了一包。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还是抽完了整根。
他知道刘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那是防备,是警惕,是“你别打我媽主意”的意思。他理解,换了他是刘刚,他也会这样。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找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图什么?图有人洗衣做饭?图有人说话解闷?还是图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不是图那些。他图的是她递毛巾时手指的温度,是她叫他“高师傅”时的声音,是她笑起来一高一低的眉毛。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可是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女儿会怎么想?邻居会怎么说?刘刚会怎么看?他想起小梅每次来给他打扫卫生时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擦地板,嘴里数落他不爱惜身体,眼睛里全是担心。如果他跟小梅说,爸想找个伴儿,小梅会说什么?她会说爸你疯了吧,你都多大岁数了,不怕人笑话?还是她会说好啊,有人照顾你我放心?他不知道。他不敢试。
他在花坛边坐到天黑,烟头扔了一地。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爬。开门进屋,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绿萝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叶子耷拉着,他忘了浇水。
手机响了,,今天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明天别来了,在家歇着。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玉芬,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了,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在黑暗里一片模糊,他盯着那片模糊,忽然想起王秀英。她要是还在,他会跟她说今天的事,她会怎么说?她大概会笑他,说你这个老东西,临老了还动春心。然后她会帮他出主意,她说刘玉芬人不错,你去跟她说清楚,儿女那边她帮他去说。她就是这么个人,风风火火的,什么事都敢往前冲。
可是她不在了。
他闭上眼,眼泪又流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凉凉的。他没有擦,就这么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年轻时候,和王秀英刚结婚,住在铁路宿舍那间小平房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被子薄,她就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脚贴着他的腿,凉得他一激灵。他说你脚怎么这么凉,她说你帮我暖暖。他就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中间,夹了一夜,第二天腿都麻了。她笑他傻,他说你才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脖子落枕了,歪着头动不了。他歪着头去烧水,歪着头去浇花,歪着头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面他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窗外。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黄叶子在风里翻着跟头往下掉,楼下有小孩在追着叶子跑,笑声尖尖细细的,像小鸟叫。
他拿起手机,,我今天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
她很快回了: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他打字:没有,你很好。是我自己的事。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回:高师傅,你说什么呢,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玉芬,我对不起你。我本来想跟你说,咱俩搭个伴儿过。可是我想了想,不合适。儿女那边不好交代,外人看着也不好。咱俩都这个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以后还是当普通朋友吧,在活动中心见了面,点点头,说说话,这样挺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绿萝的叶子又黄了几片,他拿剪刀剪掉,剪完了站在窗前看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手背上老年斑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他张开手掌又攥紧,攥紧又张开,反复好几次。手心里的老茧硌着手指,硬邦邦的,像铁路上那些拧了四十年的螺丝。
手机响了一声,他没看。又响了一声,他还是没看。他站在那里,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脚下转到身后。他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才转身回屋。拿起手机,刘玉芬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高师傅,我明白。你是个好人。
第二条:其实我也想过,可是我不敢。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脸,歪着头,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伸手把屏幕擦了擦,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河边走步。河边的人还是那些,老太太老头们唠着家长里短。他跟在后面,听着,不搭话。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看见刘玉芬了,她也在走步,和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一起。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他也点了点头,没笑,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
她走过去了,红毛衣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桥那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桥那头,看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老头撞了他一下,说:“老高,走啊,愣着干什么?”他回过神来,说:“走,走。”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沉沉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之后他还是每天去活动中心,但不再坐靠窗那个位置了。他坐到了角落里,看别人下棋,看别人打牌,看别人唱歌跳舞。刘玉芬有时候会过来跟他说两句话,问问身体怎么样,天气好不好。他说好,都好。然后她就走了,去忙她的事。他看着她红马甲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水里一条红色的鱼,游来游去,游不到他身边来。
转眼到了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小梅接到电话赶过来,把他送进医院,肺炎,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小梅接他回家,路上说:“爸,你一个人不行,搬我那去住吧。”
他说:“不去,我住惯了。”
小梅说:“那给你请个保姆。”
他说:“不用,我能行。”
小梅不说话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雪还没化,屋顶上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刘玉芬织的那件藏蓝色毛衣,不知道她织完了没有,穿着暖不暖。
回家之后他给绿萝浇了水,七天没浇,叶子蔫了大半,他剪掉枯叶,又浇透水,搬到阳台上晒太阳。他坐在藤椅上,藤椅是王秀英的,他很久没坐了。坐垫还是那块蓝白格子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起球。他坐在上面,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眯着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走在一条路上,路两边种着垂柳,枝条拖在水面上。前面有个人在走,红毛衣,短发,回过头来冲他笑,眉毛一高一低。他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去,可是腿沉得抬不起来,怎么也追不上。那人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心里空荡荡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做饭。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面汤里飘着葱花。他坐在餐桌前吃面,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吸溜面条的声音。吃完面他洗碗,碗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刘玉芬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秋天发的,他往上翻了翻,看到她说“你是个好人”,看到她说“其实我也想过”。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锁了屏。
他走到阳台上,看那盆绿萝。绿萝缓过来了,叶子又支棱起来,绿油油的爬了半面墙。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面光滑冰凉,像谁的手指。他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绿萝叶子哗啦啦响了一响,然后就安静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每天早晨六点醒,烧水,走步,买油条豆腐脑。中午下面条,下午去活动中心坐一会儿,傍晚买菜,晚上看电视,九点半洗漱,十点上床。床还是一米八的,他睡左边,右边空着,枕头并排放着。早晨起来把右边的枕头拍松,晚上睡前再拍一遍。
只是有时候,他会在活动中心看见刘玉芬的时候,心脏还是会跳得快一些。他坐在角落里,看她擦桌子,看她倒水,看她跟别人说话。她笑的时候眉毛还是会一高一低,他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不动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摆在角落里的旧钟,不走字了,可里面的齿轮还在轻轻地咔哒咔哒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冬至那天,小梅带着欣欣来包饺子。小梅和面,他擀皮,欣欣在旁边捣乱,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小梅说:“爸,你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他说:“你妈教的,她说这样包出来的饺子不破。”小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嗯,我妈包的饺子最好吃。”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
饺子煮好了,热腾腾地端上来。他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刘玉芬给他带的包子,也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他咽下那口饺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小梅说:“爸,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烫着了。”
欣欣说:“外公你慢点吃。”
他摸了摸欣欣的头,说:“好,外公慢点吃。”
那天晚上小梅走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戏曲频道,播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那一段。他看着屏幕上两个人依依不舍,忽然觉得有点困,就关了电视,去洗漱。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了。他没有擦,也没有翻身,就那么平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想王秀英,想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她老了以后的样子,想她走之前握着他手说的那句“好好过”。他想刘玉芬,想她递毛巾的手,想她笑起来的眉毛,想她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喊他“高师傅”。他想他自己,想这六十八年,想铁路上那些咣当咣当的火车,想那些走了就再也不回来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右边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头是王秀英的,她走了以后他一直没有换枕套,上面还有她头发留下的淡黄色印子。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早没了她的味道,只剩洗衣液的化学香味,淡淡的,像什么又不像什么。
他抱着枕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原位。然后他起床,烧水,走步,买油条豆腐脑。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常落下去。
他去活动中心的时候,发现刘玉芬没来。问别人,说她儿子接她走了,去外地带孙子了,短时间内不回来了。他哦了一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边那个空位置。阳光照在那把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条灰围巾,是她落下的。他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叠好,放在自己腿上。围巾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很淡,他凑近闻了闻,然后又放下,放回那把椅子上。
那天下午他早早回家了。路过花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他点上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眼泪又出来了。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楼去了。
开门进屋,绿萝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爬着藤。他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滴下来,滴在托盘里,叮叮咚咚的。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冰箱压缩机轰隆一声又停了。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刘玉芬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秋天发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在黑暗里一片模糊,他盯着那片模糊,忽然想起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那句话说,人老了,就像一棵树,叶子掉光了,枝干也枯了,可根还在地下悄悄地活着。你看不见它,可它还在长,还在往深处扎。扎到哪儿呢?扎到土里,扎到石头缝里,扎到那些你够不着的地方。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绿萝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爬着藤,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
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落在楼下的花坛边,落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轻轻地说话,又像谁在轻轻地走路。
他慢慢地睡着了。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要,年老的时候什么都想要却不敢要。生理的需求也好,心理的慰藉也好,说到底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吃吃饭,走走路。可是这个年纪的感情,像冬天里的绿萝,看着还绿着,根却已经扎不深了。挪个盆,换个土,可能就活不成了。所以啊,单身的老年朋友们,有些念头,想想就算了。不是不该,是不能。不是不爱,是爱不起。晚年最好的活法,就是守着旧盆旧土,看着老叶子一片一片地绿着,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