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买老年人的房子,我同事前两个月花52万买了套老破小
发布时间:2026-09-07 13:17 浏览量:1
我同事周胖,今年三月,花了五十二万,买了套老破小。说“老破小”都算抬举它。房子在城东纺织厂家属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六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牛皮癣。周胖买的是三楼,五十七平米,两室一厅,没有电梯,没有物业,楼道里堆满酸菜缸和旧纸箱,过道窄得两个瘦子迎面都得侧身。
更要命的是,那房子死过人。
卖房的老太太姓秦,一个人住。老头两年前心梗走的,就死在客厅那张藤椅上。周胖贪便宜,五十二万在城东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他非觉得自己捡了漏。
我劝了他不下十回。每一回,他都拍着胸脯:“马晏,我这人八字硬,镇得住。”
结果呢,结果他现在瘫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二锅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那老太太骗我……那房子闹鬼……”
周胖大名周远,二十六岁,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他搞销售,我坐办公室画图。周胖这人,嘴皮子利索,胆子也肥,就是脑子偶尔缺根弦。
买房那阵,他刚跟女朋友分了手。那姑娘叫佟佳佳,跟周胖好了三年,最后嫌他没房子,拍拍屁股跟了个开宝马的离异老男人。周胖受了大刺激,发誓要在三个月内买房,让佟佳佳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于是他就被中介领着,七拐八拐地进了那个纺织厂家属院。
那地方一进去,时间像倒流了三十年。红砖墙上爬满枯藤,垃圾道里散发出馊味,几只野猫在雨棚上窜来窜去。可周胖眼里只有那个“五十二万”——全款,不需要贷款,连装修都不用大动,人家连家具都留给他。
对了,家具也留了。包括那张老头死在上面的藤椅。
签合同前,秦老太太把周胖拉进里屋,塞给他一串钥匙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说:“小周啊,我这房子有点特殊。你住进来之后,有几件事千万记牢。”
周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老太太念旧。直到他搬进去第一晚,才知道那本子里记的是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禁忌”。
第一页写着: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要从猫眼往外看。
第二页写着:厨房水龙头如果自己滴水,不要拧死,让它滴。
第三页写着:客厅那把藤椅,千万别坐。
周胖看完,乐了:“卧槽,这老太太还挺会搞气氛。”
他当然一条没守。
搬进去头一晚,他就在客厅摆了一桌,请我和另外两个同事吃火锅。藤椅不够坐,他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上去,还晃了晃:“看,结实得很。”
酒过三巡,有人讲起这房子的事。说秦老太太的老伴,以前是纺织厂的电工,姓胡,人长得干巴瘦小,像根风干的腊肠。退休后整天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人就没了,眼睛还睁着。
周胖听完,夹了片毛肚塞进嘴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周远要是怕鬼,名字倒过来写。”
我坐他对面,看见那张藤椅在他屁股底下微微晃着,像有谁在下面轻轻推。
但那天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喝到半夜,各自打车回家。
第二天,周胖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他声音发虚:“马晏,你昨晚走的时候,我是不是把大门反锁了?”
“锁了啊,我看你拧了好几圈。”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起来,门是开着的?”
我笑他:“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你酒喝多了记错了。”
“不可能。”他压低声音,“我起来尿尿,看见门敞着一条缝,冷风嗖嗖往里灌。我明明锁了的。”
我没当回事。又过了两天,周胖开始频繁请假。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没睡好。第四天,他干脆没来上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马晏,你能不能来一趟。”
“怎么了?”
“我……我有点事跟你说。”
那天傍晚,我去了周胖的新家。进门时,我明显觉得哪儿不对。
屋里有股味儿。像是陈年的烟草味混着樟脑丸,再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周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那本老太太留下的笔记本,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他抬头看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才几天不见,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那藤椅……”他指了指客厅角落。
我顺着看过去。藤椅靠墙摆着,上面搭了块灰扑扑的毯子。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椅面微微凹着,像有个人刚站起来。
“我不坐了。”周胖咽了口唾沫,“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洗了个澡出来,看见那藤椅自己在那儿晃。前面一下,后面一下,像有人坐在上面摇。”
我皱起眉:“你确定不是风吹的?”
“窗都关得死紧,哪来的风?”周胖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手都在抖,“后来,我就把椅子搬到墙角了。结果第二天,它又回到客厅正中间了。”
我有些毛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周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失恋打击大,加上买房压力,容易产生幻觉。”
周胖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吓人:“我没有幻觉!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卫生间里有声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光着脚踩水。我壮着胆子过去看,地上湿淋淋一片,淋浴喷头被摘下来,丢在马桶里。”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然后我听见卧室里有人叹气。就一声,‘唉——’,又长又慢,像从墙里渗出来的。”
我后背发凉,但还是嘴硬:“这房子年头久了,水管子老化,很正常。至于叹气……老房子隔音差,隔壁的声音。”
“隔壁根本没人住!”周胖声音拔高,“整层楼就我一个!楼上楼下都是空的!”
我被他这句镇住了。纺织厂早就破产了,有出路的都搬走了。那栋楼总共六层,少说也有二十户,可据我所知,真正住人的不超过五户。
秦老太太为什么独居了那么久,也许正是因为邻里都搬走了。
“马晏,我不骗你。”周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那老太太肯定有事瞒着我。这房子,绝对有问题。”
我看着他,想起他买房前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有点不忍心:“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秦老太太,把房子退了。”
“她肯吗?”
周胖苦笑:“我打电话了,关机。去她住的养老院,说上个月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老家了。”周胖松开我,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她老家在清远,一个山沟沟里。说回去等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那就想办法解决。你今晚先去我那住,我陪你来拿点东西。”
周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可就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张藤椅,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过。
可屋里一扇窗都没开。
那天晚上,周胖没跟我回去。
他说他得看着这房子,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动手脚呢。我知道他是不甘心,那五十二万是他爹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外加他自己工作四年的全部积蓄。全款买了,连退路都没有。
我劝不动他,只好自己先走了。临走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
那猫眼黑漆漆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珠。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胖那张瘦脱相的脸,还有那把忽然动了一下的藤椅。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城东那家房产中介。当初周胖买房,就是通过这家“安家乐中介”办的。一个姓刘的胖子接待了我,笑呵呵的,满嘴跑火车。
“哥,想买什么房?学区?刚需?改善型?”
我直截了当:“你们有个业务员,叫齐芳的,在不在?”
周胖当时签合同,就是跟一个叫齐芳的女业务员签的。刘胖子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齐芳啊,她上个月就辞职了。哥你找她有事?”
“留个电话。”
刘胖子磨叽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给了我一个号码。我出了中介所,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疲惫:“喂?”
“齐芳吗?我叫马晏,周远的朋友。就是买了秦老太太那套房子的周远。”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线。过了好一会儿,齐芳才出声,声音压得很低:“那房子……出事了?”
“你心里清楚。”我说。
齐芳叹了口气:“见一面吧。”
我们约在城北一家小咖啡馆。齐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干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她要了杯美式,一口灌掉半杯,然后直直看着我。
“那房子,不是秦老太太一个人卖的。”
“什么意思?”
“房主是秦慧珍,就是那老太太。”齐芳顿了顿,“但她有个儿子,叫胡建平,在深圳。卖房的真正决定人,是胡建平。秦老太太本来不愿意卖的,被她儿子逼的。”
“为什么不愿意?”
齐芳苦笑一下:“那房子有故事。”
她告诉我,秦老太太的老伴叫胡德海,纺织厂干了三十年电工。退休后,人变得特别古怪,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捣鼓一堆收音机、电视线圈、废弃的配电盘。邻居都说,他越老越像个疯子。
“胡德海死得也怪。”齐芳搅着咖啡,“说是心梗,但其实没人知道。秦老太太当天去女儿家了,第二天回来,老头子还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雪花点闪个没完。死了至少十几个小时。”
“那周远遇到的算什么?冤魂?”
齐芳推了推眼镜,没直接回答:“后来秦老太太跟我聊过。她说她老伴把一生积攒的什么东西,藏在了那套房子里。具体是什么,老太太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老伴死前那几个月,每晚都在客厅里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齐芳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重要的是,那个房子,胡德海不想让人动。秦老太太拦不住儿子卖房,就写满了那本笔记本,希望下一任房主能按规矩来,别惹恼了‘它’。”
我笑了,但这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干巴:“齐女士,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齐芳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马晏,我干这行快十年了。什么样的房子我都见过,死过人的、打过架的、隔壁是精神病院的、楼下是火葬场的。但唯独那套,我只去过一次,回来后病了一个星期。”
“什么病?”
“发烧,浑身发冷,吃什么吐什么。”她靠回椅背,“医生说病毒性感冒,但我心里清楚。我进了那个门,有东西碰了我一下。”
我沉默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好:“周远在买之前,我提醒过他。他非说便宜。人呐,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总觉得自己镇得住。可你见了胡德海的照片,就知道了。”
“你有照片?”
齐芳摇头:“没有。不过秦老太太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她说,‘那房子啊,不是给人住的,是给东西住的。活人进去,占的是人家的地方。’”
我后背一阵发寒,咖啡馆里的空调似乎开得太低了。
和周远分开后的第五天,我接到了他的求救电话。
那天是凌晨两点。电话响时,我正做梦,梦里我在纺织厂家属区楼前站着,抬头数那栋六层红砖楼,数来数去,总有一扇窗是黑的,怎么都不亮。然后我听见周胖的声音,像从水底传过来一样,忽远忽近:
“马晏……你快来……快……”
我猛地惊醒,抓起手机。屏幕显示是周远打来的,接通后,里面一片嘈杂,有“沙沙”的电流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腔:“马晏……它来了……它在客厅里……”
电话断了。
我连滚带爬套上衣服,打了个车奔到城东。那晚下了小雨,路灯光把家属区的红砖楼映得阴森森的。我冲进单元门,三步并两步爬上三楼。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股浓烈的煤气味扑面而来。
周远倒在厨房门口,眼睛半睁,口吐白沫。煤气灶开着,蓝色的火苗已经灭了,只剩“呲呲”的声音在屋里游荡。
我赶紧关掉煤气阀门,把周远拖到楼道里,拨了120和110。
后来医生说,周远是煤气中毒,但吸入量不算太大,抢救过来了。警察也来了,调了监控,没发现外人进出。排除他杀,也排除自杀。周远醒来后,警察问他为什么半夜开煤气,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我知道。他睡着后,煤气灶自己开了,而他在昏迷前,看见什么东西正在“厨房里站着”。
“它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跟胡德海在纺织厂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周远出院后,坐在我家沙发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就蹲在煤气灶前,用手去拧那个旋钮。我想爬过去,身体动不了。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样?”
“没有脸。”周远看着窗外,眼神涣散,“就一团黑的,像……像被烟熏过的老照片。”
我拍拍他的肩,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之后,周远再也不敢回那套房子。他住进了我家的客厅,每天靠安眠药才能睡着。他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待着。我白天上班,他就在沙发上坐一整天,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摇头:“我没疯。那房子就是不能住人。”
我只好去找我大舅。大舅名叫沈德生,在城西开汽修铺,社会关系广,三教九流都认识。我把周远的事一说,大舅听了半天,抽了根烟,说:“那地方我听说过。纺织厂老家属区,后来有个姓胡的看门老头,死了挺多年,别人说他就爱捡旧电器,家里堆得跟仓库似的。”
“大舅,你认识什么懂这种事的人吗?”
大舅笑了:“马晏,你小子不是文化人吗,也信这个?”
我苦笑:“我信不信不要紧,周远那小子快被逼疯了。”
大舅想了想,给我一个电话:“这人姓安,叫安七姑,住在城南永和巷。以前是个神婆,专门给人看这些个邪乎事儿。你去碰碰运气,提我名字,她能见你。”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永和巷。
那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老巷,青石板路,两边挤满了卖香烛纸钱的铺子。空气中飘着香灰和樟脑混合的味道。安七姑家在一处老宅的最里头,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刻着“安宅”两个字。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头上包着蓝布巾,脸上皱纹深深浅浅,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沈德生介绍来的?”她上下打量我。
“是的。”
“进来说。”
屋里光线很暗,四壁供着大大小小的牌位和画像,香火缭绕。安七姑让我坐在一张竹椅上,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直直盯着我。
“你身上没沾东西。是你朋友?”
我把周远买房、遇怪事、差点煤气中毒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安七姑听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把地址写给我。”
我写了。她接过去,眯着眼看半天,忽然“咦”了一声:“纺织厂家属院……胡德海?”
“您认识?”
“不认识。”她摇头,“但我好像听人说过,那老头死前半年,天天去城隍庙求符,求了好几十道。后来庙里的道士去他家看过,出来只说了一句‘别管了,那家的事,天不管’。”
我后背发冷:“什么意思?”
安七姑站起来,走到里屋,抱出一个红漆木箱。她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黄纸、朱砂、铜钱和桃木剑,最上面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发亮,照得人脸上青白青白的。
“明天午时,我去看看。”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另外,你把那个齐芳的电话给我。我有话问她。”
第二天,齐芳也来了。她本来不想露面,我磨了两个小时,最后她叹了口气,说:“行,就当积点德。”
午时整,安七姑站在了那套房子门口。
门一开,一股阴风从屋里蹿出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像烂木头泡了水,又掺了点烧纸的味道。齐芳下意识退后两步,脸都白了。
安七姑没急着进去。她站在门口,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铜钱,用红绳串着,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掏出三炷香,点了,插在门缝底下的砖缝里。青烟袅袅升起,渐渐往屋里飘,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她猛地睁眼,脸色变了。
“这屋里不止一个。”
齐芳抖了一下:“不止一个?”
“两个。”安七姑退后一步,把桃木剑横在胸前,“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还没成形。”
周远在旁边腿都软了:“安姑,什么小的?”
“你住了多久?”
“两个多月了……”
“难怪。”安七姑皱起眉,“那小的,是你招来的。它没恶意,就是喜欢你屋子里那个暖和劲。大的那个,才是正主。你煤气中毒,是大的干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
安七姑没说话,从包袱里取出一沓黄纸,用朱砂快速画了几道符,递给我:“你把这贴到客厅四面墙上,还有卧室门后。然后你——”她转向周远,“今晚不能住这,也不能住任何一间朝北的房子。去你朋友那里,南边的小房间。”
周远拼命点头。
“给我三天时间。”安七姑收拾好东西,“这三天,别跟任何人提这房子。尤其是晚上。”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齐芳跟上去,小声问什么。我跟在后面,听见安七姑压低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这东西有根,找不着根,光赶没用。”
我没听太明白,但也没多问。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安七姑的电话。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什么空旷的地方说话:“你那个同事,买房子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拿过房主留的什么物件?”
我想了想:“好像有一串钥匙。还有一本笔记本。”
“钥匙呢?”
“应该还在周远那。”
“让他把钥匙拿来。另外,那本笔记本,你翻开最后一页,看看写了什么。”
我赶紧去找周远。他哆哆嗦嗦把钥匙找出来,黄铜的,上面还拴着块小木牌,刻着“胡宅”两个字。我翻开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力气写的:
“别让他出来。”
我把这行字念给安七姑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你朋友真是造了孽了。那老头用这房子当封印,把什么东西镇在里头。结果你朋友进去一通折腾,把阵给破了。”
“镇的是什么东西?”
“胡德海的老婆,秦慧珍。”安七姑说,“当年那老太婆死了三年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秦老太太,死了三年?可周远三个月前才从她手里买的房啊。
我结结巴巴地把这个信息告诉安七姑。电话那头,安七姑的声音冷得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的:“所以我说,住在那房子里的,从来就不止是一个‘人’。”
我花了整整一晚上,才消化完这件事。
秦慧珍,也就是卖房给周远的那个“秦老太太”,早就该在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可她没死——至少在外人看来,她又活了三年。那三年里,她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鲜少出门,偶尔出来买菜,跟邻居打招呼,声音沙哑,裹得严严实实。
现在想想,她的脸色总是白得像纸。
而胡德海,那个死在藤椅上的老头,比妻子更早离世。他生前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求符念咒,就是为了镇住妻子的亡魂。可胡德海死后,秦慧珍的“壳”还活着,被另一种东西顶着。那东西占了她皮囊,继续住在那房子里,像蜘蛛盘踞在网中央。
直到周远闯了进去。
安七姑说:“胡德海是个半路出家的会点小术的。他老婆生前做了什么,被什么东西趁虚而入,他没本事除掉,只能封在自己家里。那把藤椅是阵眼,房里的配电线路是封锁用的。结果你朋友把椅子搬了,把水龙头拧紧了,把猫眼撬了,阵全乱了。”
我听得冷汗直冒:“那秦慧珍——不对,那个‘东西’现在在哪?”
“还在那屋里。”安七姑说,“它躲着,等我露破绽。不过,它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那房子了。”
“是什么?”
“你朋友周远。”
我浑身发凉,下意识看向客厅里蜷在沙发上睡着的周远。他怀里抱着个枕头,眉头紧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在跟谁说话。
“安姑,这事得解决。求您。”
安七姑叹了口气:“难办。我试了她几次,根扎得太深。胡德海一死,没人镇得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胡德海留下的什么东西,能重新把阵补上。”她顿了顿,“你那个同事说,冰箱后面有个暗格,你去看过没有?”
我一惊:“没有。”
“去看。那里头应该有胡德海的笔记,或者别的什么。他那种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第二天一早,我带周远回了那房子。
大白天的,红砖楼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像一截埋在地里的断骨。周远战战兢兢,抓着我的胳膊,不肯进去。我硬拉着他进了单元门。
楼里安静得不像话。空房的门板上有白蚁爬过的痕迹,墙皮脱落在楼梯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远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我接过来,把门打开。
屋里还保持着那晚的样子。煤气味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香烛气。窗帘拉着,光线半明半暗。那把藤椅还在墙角,可不知为什么,它椅腿底下洇着一圈黑黑的水渍,像有人把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拖到了那里。
我走到厨房,搬开冰箱。冰箱很旧,后背的散热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我用手抹了抹,在靠近电源线的位置,发现一个拳头大的洞,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挡着。
我用螺丝刀撬开,里头卷着一卷布,打开,是一本厚厚的工作日记,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德海”两个字。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像电路图,有些像鬼画符,还有一些日常记录。我快速翻到中间,看到一段话:
“慧珍自七月起,变了一个人。不照镜子,不吃热食,半夜总在阳台上站着,脸朝着北。我怀疑那年在清远山脚下捡回的东西,不是石头。”
再往后翻:
“我问过清远来的老人,说那叫‘空壳子’,一个没了魂魄的壳,容易被别的填进去。慧珍的魂,早在清远就丢了。剩下的,是别的东西在顶着。”
“我不能杀她。她脸还是慧珍的脸,声音还是慧珍的声音。可我晚上摸她的手,是凉的。脚底是凉的。心口也是凉的。”
再往后,字迹越来越乱,像人喝醉了写的:
“我在东南西北各埋了铜钱,那东西出不去。但我也不能放她出去。她吃活人阳气,楼里已经走空了。再这样下去,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会变成鬼楼。我只能让她跟我在一起,锁到死。”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大字:
“别让任何人住进来。”
我和周远坐在地上,把日记读完,两人的脸都白得跟墙灰一样。
“马晏……咱们怎么办?”周远带着哭腔,“她……她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日记,拨通了安七姑的电话。
安七姑听完,让我把日记带过去,又问了件事:“周远当时搬进来,动过东南角一个半米高的旧瓷缸没有?”
周远愣了一下,说:“有。那是腌咸菜的,我搬到楼下扔了。”
安七姑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缸底下压着阵符。你把它扔了,阵就破了一半。现在只能试试最后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从哪来,回哪去。”安七姑说,“你和周远,带着日记和钥匙,去一趟清远山。找到胡德海当年捡到那东西的地方,把属于那的东西还回去。”
清远山,在清远县北边,离城两百多公里。山不深,但林密,平时除了采药的、护林的,很少有人进去。
周远不想去,可一想到那房子里的东西还在等他,他咬咬牙,同意了。
我们跟公司请了假,买了大巴票。安七姑没来,她给了我们一个红布包:“到了山脚下,把这包里的东西烧了,然后沿着最窄的那条石阶往上走。走到没有石阶了,就往东拐。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就把日记埋在那儿。”
我接过红布包,沉甸甸的。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到清远县城已是傍晚。我们在小旅馆住了一夜。周远整夜没睡,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佟佳佳的名字。天快亮时,他忽然坐起来,说:“马晏,要是我回不去了,你帮我跟我爸妈说一声,儿子不孝。”
“少说废话。”我把他按回床上,“睡一个小时,六点出发。”
清晨的清远山,雾浓得像米汤。我们按安七姑的指示,在山脚烧了那包东西。青烟在雾气里聚成一股,顺着山路往上飘,像一条若隐若现的路。
我们沿石阶走。开始还有路,后来石阶断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径。周远紧跟着我,后背被汗湿透了。山里的鸟叫忽近忽远,听着像谁在喊谁的名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看见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冠焦黑,半边被劈掉了,可剩下的半边还顽强地抽着新芽。
我蹲下,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坑。周远拿着那本日记,站在一旁。山风“嗖嗖”地吹,我忽然觉得手里铲子下的土在发烫,像挖到刚熄的火塘。
坑挖好了。周远把日记放进去。就在我准备埋土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像女人在耳边“呵”了一下。
我和周远同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影,个子不高,穿着灰白色的旧衣服,一头花白头发,背微微驼着。
是秦慧珍。
“周远。”那影子开口,声音又细又飘,像风从破窗洞里穿过,“你把我缸扔了,我住哪儿呢?”
周远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直哆嗦:“对……对不起……秦奶奶……我不该……”
影子慢慢朝我们飘过来,雾被它拨开又合上。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一双脚,没穿鞋,白得像两根蜡烛。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抢过周远手里的日记,一把扔进坑里,抓起土就往里填。土堆不住地往外翻,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我拼了命填,手都刨出了血。
周远爬起来帮我,一边哭一边填。嘴里乱七八糟地念着:“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影子近了。停在离我们不到三步的地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樟脑丸、陈年烟草,还有潮湿的泥土腥气。
“你们跟那老头一样。”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怨毒,“都不让我活。”
我闭上眼睛,手里最后一把土拍下去。就在那一刻,红布包烧尽的灰忽然无风自起,卷着树叶和尘土,把我们和那影子隔在两边。
然后一切安静了。
雾慢慢散去,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堆新土上,暖洋洋的。老槐树上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婴儿的小手。
周远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又是泪又是泥。我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肩膀:“没事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哇”地哭了出来,跟个孩子似的。
回城之后,周远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梦里尽是些乱七八遭的东西。安七姑来看过一次,给他喝了碗符水,又在他手腕上系了根红绳。第三天傍晚,烧退了。
“她已经走了。”安七姑抽着烟,眼睛望向城东方向,“你那个同事命硬,她最后没近他身。”
“那房子呢?”
“房子空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敢住。”安七姑把烟摁灭,“但你们最好别再去。尤其是晚上。”
周远后来瘦了二十斤。公司里人问他怎么瘦的,他说爬山爬的。只有我知道,他每天半夜还会惊醒,梦见那个灰白色的影子站在床头,低头看他。
他把那套房子挂了中介,价格从五十二万一路降到三十八万,看的人不少,可一听楼里有死过人的、闹鬼的传闻,一个个都摇头走了。
“完了。”周远坐我家沙发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没精打采,“这房子砸手里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人没事就行。钱再挣。”
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中介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个人想看看那套房子。
周远本不想去,被我拉去了。到了楼下,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仰头打量着那栋红砖楼。
“你买的还是租的?”周远问。
“买。”男人回头,微笑着伸出手,“我叫段离。”
周远刚要说话,被那名字惊了一下:“段离?跟那个写灵异小说的段离同名同姓?”
男人笑得更深了:“我就是。”
我和周远对视一眼。段离,这名字在圈子里可不陌生。写过好几本畅销的灵异小说,专挑那些“凶宅”“鬼楼”当素材,据说胆子大到敢半夜去停尸房取材。
“这房子,我挺有兴趣。”段离开门见山,“你们的事,我打听过一些。别担心,我这人从小到大没怕过黑。越是有故事,我越喜欢。”
周远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把钥匙递过去:“那你先上去看看。”
段离接过钥匙,微微一笑,转身上了楼。
周远和我站在楼下等着。半晌,段离从三楼阳台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挥手:“不错,我买了。今天就能签合同。”
周远当场腿一软,差点又跪了。我赶紧扶住他,长舒了口气。
签合同的间隙,我问段离:“你真不怕那房子闹事?”
段离停下笔,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怕。但怕了才写得出好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一个秘密:“其实,我一直在找一栋真正死过人、真正闹过鬼的老楼。这房子,正合我意。”
我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看着周远如释重负的脸,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最后一道手续办完,段离揣着钥匙,哼着歌走了。周远攥着那张银行卡,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哭一阵笑一阵,活像个精神分裂。
我问他后悔吗。他抹了把脸,说:“后悔买这房子。但不后悔卖给他。”
我问为什么。
周远抬头看着那栋红砖楼,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好一会儿,他轻声说:
“因为有些事,得有人把它写下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三楼那个窗口黑洞洞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像有个人,正站在帘子后面,目送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