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老年人权益保障”系列报道 | 夕阳正暖——中国式养老的三重答卷

关注老年人权益保障

中国已进入“深度老龄化”。3.23亿老年人的晚年，正在被重新定义。

曾几何时，养老还是一道“单选题”——居家靠子女，机构等床位。而今，从“9073”格局到15分钟养老服务圈，从智慧康养驿站到互助养老点，万千家庭用不同的方式，回答“日暮时分如何享老”这同一命题。

选择增多的背后，是银发经济的蓬勃生长。“大力发展银发经济”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30万亿元的预期规模正从蓝图落进烟火日常，一条覆盖衣食住行医养的全产业链正在加速形成。蓝海越广阔，越需要法治的堤坝——安全是底线，合规是生命线。

产业之下，是保障网的不断织密。从适老化法庭的无障碍通道，到意定监护公证把未来托付给信任的人；从法律援助律师耐心梳理证据，到公职监护的最后一道兜底——法治的阳光，正照进晚年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观念层面。当老年人从“被供养者”转变为“价值创造者”，改变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更是整个社会的养老图景。老去的是年龄，不老的是价值。

最温暖的注脚，写在广袤的乡土大地。下沉到村的老年教育点，全国涌现的“送饭书记”……基层探索与国家政策同频共振，乡村养老的路正越走越宽。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不让一位老人在老龄化的浪潮中掉队，这是中国式养老最朴素的温度。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老有所安——这组耳熟能详的表述，正在被赋予越来越丰富的时代内涵。

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上，回望中国式养老的进阶之路，既是观察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透视镜，也是理解老龄化社会治理的微观切片，而每一个切片里，都藏着3亿多人安身立命的真实答案。

>>重庆云阳，来自云阳县城的13支太极拳队，千余名老年太极爱好者在城市中央的登云梯齐聚。 视觉中国供图

日暮时分，如何享老？

这是摆在3.23亿中国老年人面前的现实问题。民政部、全国老龄办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大约每四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位年过花甲。

银发浪潮奔涌，顶层设计也在推进。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的中央文件，到补齐农村养老短板的一号文件，再到“十五五”规划的系统部署，政策方向清晰明确。

落到千家万户，并无统一模板。养老藏在一日三餐、朝夕陪伴的烟火里。如今，可供挑选的路径愈发丰富，每种选择都对应着独属于自己的晚年图景。

养老选择题：万千家庭的不同答案

>>4月23日，老人在天津市滨海新区第一老年养护院内打门球。 新华社记者 李然/摄

清晨七点，北京西罗园社区养老院的楼道里飘来米粥的香气。65岁的老周坐在床边，护工正帮他穿好衣服。三年前突发脑梗后，他的左半边身子便不再听使唤。儿子晓东是个90后，在互联网公司朝九晚十，根本抽不出时间全天候照料。

“最开始送的广安门那家，条件好，一个月一万出头。”去年晓东收入下滑，实在扛不住，今年开春便把父亲转到这家社区养老院。他算了一笔账，床位费、餐费、护理费加起来7000多元，每月能省3000元。“贵有贵的道理，便宜也有便宜的活法。父亲在这里吃得饱、有人管，我上班也踏实。”

晓东的选择，是万千有失能失智老人家庭的缩影。

而这样的社区养老院，正在全国遍地开花。截至2025年底，全国养老机构和设施数量已达39.6万个，其中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达67.5%。国家持续推进普惠养老专项行动，从公办到民办、从高端到普惠，不同层级的养老机构正在形成梯度供给，让更多普通家庭“住得起、住得好”。

养老费用的地域差异确实存在。北上广深民办机构，自理老人月费普遍在4500元至7500元，中重度失能的费用动辄破万；三四线城市则低不少，自理老人月均3000元左右，重度失能的每月4800元至6000元。公办养老院收费比民办低三到五成，但床位常年紧缺，优先保障特困、低保等困难群体。

对很多老年人而言，仅凭养老金，很难覆盖非自理状况下的机构养老开支。

但今天的选择，已不只“进不进养老院”这一项。

事实上，扎根熟悉居所、依托上门服务的居家养老，仍是大多数中国老人的首选。国家卫健委2021年公布的数据显示，90%左右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7%左右的老年人依托社区支持养老，3%的老年人入住机构养老，形成“9073”格局。

在绝大多数老年人眼中，守着住了一辈子的房子，看着楼下的老槐树，有社区护士定期上门量血压、做康复，儿女下班顺路过来坐会儿——这份熟悉感本身就是一味良药。

现在，家门口就能享照料的社区嵌入式养老，正在成为新主流。

早上8点，苏州高新区。王女士左手牵着69岁的母亲，右手领着4岁的女儿，走出家门。步行6分钟，祖孙二人被送到同小区的“活力OK+社区”。

“‘O’是Old，‘K’是Kid，‘+’代表家庭。”苏高新健康产业发展公司产业运营部朱晓磊说。社区由横山社区闲置用房改造而来，狮山横塘街道和苏高新健康联手打造，内嵌托育服务、养老服务、社区食堂、银发商店等场景。一层托育中心内，百余名孩童有序活动；二层为老综合服务中心，提供日间照料，满足生活照料、医疗康复、健康监测等不同需求。

王女士的母亲患有中度阿尔茨海默症，生活尚能自理，但白天独自在家总让人放心不下——怕迷路，怕用火安全。“我和爱人白天都上班，去年听说这里能同时托老托小，立刻报了名。早上一起送，下班一起接，省心。”

类似的探索正在全国铺开。社区嵌入式养老，正在成为全国城市养老服务的重要方向。

截至2025年底，全国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超35万个，城市社区基本实现日间照料全覆盖。从日间照料到助餐助浴，从康复护理到精神慰藉，“15分钟养老服务圈”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智能监测床位、康复理疗、中医问诊配套齐全，AI健康检测、离床跌倒报警系统越来越普及——自理、半失能、轻度失能老人的不同需求，都能在社区找到答案。

与此同时，跨区域联动的康养模式，也在打通银发生活的地理边界。一场面向特定群体的“客源竞逐”，正在全国悄然展开。竞逐的不是毕业生，也不是科技人才，而是数量庞大的低龄活力老人。

吉林连续三年、每年投入1亿元专项资金，力图从传统的“候鸟”输出地转身为全国避暑康养目的地；海南出台18条旅居扶持政策，全域打通跨省医保直接结算；京津冀推进养老评估、补贴标准跨域互认，景区、公交对旅居老人全面优待……一幅南北错位、城市群联动的旅居养老版图正在成形。

标准化旅居套餐、跨省医保直接结算、异地居住登记简化、老年消费优待——配套政策持续落地的同时，乡村闲置民宿、景区资源、社区康养中心也被同步盘活。低龄活力老人得以“四季轮换、游养结合”，与居家、社区、机构养老共同构成多层次的养老供给格局。

养老模式的选择，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每个家庭都在经济条件、身体状况、情感诉求之间，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谁为体面养老买单

>>在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高塘岭街道湘陵社区，志愿者（左二）为老年人和残疾人士免费理发。 新华社记者 陈思汗/摄

谈及养老，钱是绕不开的问题。

苏州市社会福利总院的阳台上，百岁老人崔淑贞正慢悠悠打着太极。说话清亮、眼神灵动，不提前说，很难猜到她已过百岁。她是对地方作出突出贡献的老年群体代表，已在院里住了7年。抵扣800元养老服务消费券后，每月实际收费2250元。

院长顾彩娟告诉记者，这张消费券不是江苏独有，而是一项全国统一的补贴项目。2025年7月部分省市试点，2026年1月1日在全国推开。民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30日，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在全国范围内累计核销消费券1079.92万次，核销金额65.12亿元，带动养老服务消费金额290.93亿元，约200万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从中受益。

这笔钱不算多，但它降低了专业照护服务的门槛，让更多普通家庭“用得起”。同样瞄准“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痛点的，还有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

河南开封的王奶奶因中风瘫痪已两年多。为了照顾母亲，儿子张强辞了工作，全家仅靠父亲微薄的退休金度日。“早前听说护理院一个月要4000多元，根本不敢想。”长护险落地后，每月护理费能报销65%，王奶奶终于住进了专业机构。“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十年试点路，长护险试点地区从2016年启动之初的15个，扩围至2025年底的92个，覆盖3.08亿参保人，累计惠及超330万失能群众，基金支出超千亿元。

对失能家庭而言，这笔钱意味着尊严。它支付的不只是护理费，更是子女不必辞职回家照护的自由，是老人不必完全依赖家人供养的体面。

体面养老的钱从哪里来从来不是单选题。国家基本养老保险托底，企业年金补充，个人养老金自主规划，再加上家庭与社会的温情支撑——四根柱子，撑起一个立体的养老资金池。

养老钱不只是一个家庭的经济账，更是共同富裕道路上必须筑牢的社会安全网基石，关乎亿万家庭对未来的稳定预期，也是扩大内需、提振消费的重要社会基础。政策落地再快一些，个人规划再早一些，体面养老的账单，或许就不再那么令人焦虑。

钱是底气，却不是全部。走出家门的顺畅、求医问药的便利、养老钱袋的安稳，这些细碎的日常，共同拼贴着晚年的体面。

出行难，曾是横亘在许多老人面前的第一道坎儿。没有电梯的老楼里，下一次楼要歇三四回；盲道被共享单车占满，拄拐的老人只能小心翼翼走在机动车道边缘。

2023年9月，《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从法律层面破解老年群体出行阻碍。内蒙古、湖南等地相继出台配套条例，把无障碍从倡议变成刚性要求。“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改造城镇老旧小区24万多个，加装电梯12.9万部——意味着十几万个单元里的悬空老人，终于能轻松下楼晒晒太阳。这项工作仍在持续推进。

就医难，是第二块硬骨头。高龄、独居、失能老人往返医院不便，慢病随访缺少专业指导，“小病拖、大病熬”一度成为常态。

南京的探索颇具代表性。88岁的独居老人赵素芬突发头晕、血压骤升，按下床头SOS键后，网格员即刻响应、协助送医。这座城市搭建的全域居家一键呼叫体系，覆盖九成以上独居老人，呼救联动网格员、家庭医生和120急救，平均15分钟抵达。

这样的智慧养老探索，不只在南京。国家卫健委持续推进老年健康促进行动，超八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实现65周岁老人健康档案全覆盖，免费体检、慢病随访下沉社区。各地纷纷推进居家社区养老智慧化改造，安装紧急呼叫、跌倒监测、智能手环等设备，让科技为独居老人保驾护航。“小病在社区、大病进医院、康复回社区”的分级诊疗格局正在加速形成。

药店也在适老化改造中扮演了新角色。湖北咸宁325家药店完成标准化适老化改造，不仅解决了腿脚不便老人开处方难问题，还为高血压、糖尿病等老年慢性病患者建立电子健康档案，定期回访提醒用药剂量和时间。独居老人张德福说，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吃错药了。

从智慧呼叫到社区医疗，老年健康服务的网络越织越密，“就近就医、便捷养老”正在成为越来越多老人的日常。

财产安全，是第三道防线。养老诈骗套路不断翻新，虚假养老项目、保健品骗局、投资理财陷阱，层出不穷。

七月的北京紫竹院公园绿意盎然，海淀区养老大集街镇巡展现场，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反诈摊位前人头攒动。最新的预付式养老披着什么样的外套？什么是收藏品投资骗局？民警结合辖区真实警情一一拆解。

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反诈中心中队长杨帆总结了当地涉老诈骗的两类典型套路：一类是“情感牌”，靠嘘寒问暖、日常陪护骗取老人信任；另一类是“收益牌”，以高回报为诱饵，一步步掏空养老钱。两类骗局瞄准的，都是老人情感空缺或理财知识不足的软肋。

打击养老诈骗，是一场全国性的持续行动。自2022年全国打击整治养老诈骗专项行动开展以来，各地各部门保持高压态势，侦破了一批大案要案，为群众挽回大量经济损失。从公安部门的常态化打击，到银行网点的提醒拦截，再到社区里的反诈宣讲，全社会正在织就一张越来越密的防护网，守护好老年人的“钱袋子”。

从出行、就医到财产安全，民生保障的每一步推进，都在为体面养老添砖加瓦。

尊严的进阶：从兜底保障到品质养老

>>7月1日，在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莲花社区嘉泰美满食堂，社区内的老年人在选购各类菜品。 新华社记者 李博/摄

基础民生短板补齐之后，养老治理正在向更深层次推进。不再局限于单点帮扶、单一事项，而是以系统化思维、全链条服务，推动老龄工作从“兜底保障”向“品质养老”跨越。

吃饭，是万千老年人最朴素的需求，也是养老服务体系化的最佳缩影。

上午十点半，江苏无锡水秀社区幸福餐厅。73岁的吴奶奶拎着饭盒，提早来，避开人潮。两荤两素一汤，12元。社区义工小梅帮她装好饭菜，扶着老人有说有笑走出餐厅。小梅说，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还能送餐上门。“有老人曾对我说，盼的不只是热饭，还有每天那一声问候。”

2024、2025两年间，中央财政累计投入6亿元支持老年助餐服务。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有8万个老年助餐点，每天有300多万老年人在养老助餐点就餐。从城市社区到乡村院落，一餐热饭的普惠养老政策正在遍地开花。

助餐之外，互助养老的探索同样动人。

无锡市水秀新村，68岁的汪梅娟背着沉甸甸的“友邻包”，敲响102室的房门。98岁的张康圻接过代购的果蔬，连声招呼她进屋坐。

这个老龄化率达24%的社区，2025年获评“全国敬老文明号”。2019年起，社区组织数百名同楼低龄、高龄老人结对——代买物资、陪同就医、上门陪伴。这种互助养老模式，既解了高龄老人日常之急，也重塑了邻里温情。社区工作站副站长陈怡介绍，7年间，“友邻包”累计培育老年志愿者454人，代买物资2850余次，陪诊陪聊超2000次。

水秀之外，各地探索百花齐放。苏州创新推行银发积分制度，低龄老人参与志愿服务即可积累积分，兑换热餐、理发、家政等便民服务。“今天我帮你，明天他帮我”，时间银行的理念在社区悄然运转。陕西铜川的乡村互助食堂里，身体康健的低龄老人在后厨帮工、送餐，凭劳动积分免费就餐。解决的是吃饭难题，收获的是被需要的价值感。

烟火日常安顿好，数字包容，又成了时代递来的新考题。

如今，数字化浪潮席卷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挂号、支付、出行、办事，一部手机几乎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对很多老年人而言，这道门槛并不低。

无锡老年大学大厅，学员正在与围棋机器人对弈；楼上课堂里，老师在讲授AI修复老照片。老年大学提供的不只是课程，更是一个跟上时代的入口，一个同龄人的社交场。

2023年3月，国家老年大学挂牌成立，已设8.2万个基层学习点，汇聚79.3万个免费课程资源，注册用户超1200万人。智能手机、防诈骗、线上就医等实用课程走进社区。

苏州青春社区，72岁的陈兴汉就是受益者。通过社区的数字课堂，在志愿者手把手教学下，陈兴汉学会了视频通话、手机挂号、扫码乘车。“以前出门总怕麻烦别人，现在自己就能搞定，还能时常跟外地的孙子视频。”

跨越数字门槛，靠的是耐心与帮扶。而守住权益底线，靠的则是制度与法治。

在一些赡养纠纷中，老人起诉子女，不为讨要赡养费，只为“每月来看我两次”。司法判决、督促令、家事调解多管齐下，让精神赡养从纸面落到实处。

从2012年“常回家看看”写入《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到2015年《刑法》增设虐待被看护人罪，再到2021年《民法典》确立居住权、意定监护， 2024年《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划出老年消费红线——十余年间，老年权益的法治屏障愈加坚固。

法律服务也在向基层下沉。“1+1”法律援助志愿者走进偏远地区，即便在青海果洛5000平方公里仅一名律师的广袤土地上，志愿法律服务也从未缺位。根据《法律援助法》规定，遭受虐待、遗弃的老人申请法律援助，不受经济困难条件限制。制度屏障愈发细密，法治兜底愈发坚实。

制度的厚度、服务的温度、法治的力度，共同托举起晚年的尊严。从“活下去”到“活得好”，从“被照顾”到“有尊严”，这是中国式养老最深刻的转向。

日暮时分，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