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患了老年痴呆,老公把公婆接过来养老,得知接过来是想让我伺候时,我一个举动让他不淡定了!

发布时间:2026-08-30 04:12  浏览量:1

公公患老年痴呆,老公接公婆来养老,我爽快点头后才知他要我辞职伺候;我把瘫痪亲妈也接进门,递上三人照护排班表,他当晚慌着求我别较真

公公的老年痴呆确诊那天,我陪着跑了三层楼,做量表、抽血、拍片,最后从医生手里接过一张写着“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单。

回家的路上,老公陈峰把车停在路边,闷着头抽了半根烟。

“把爸妈接来吧。”他说,“我妈一个人看不住我爸,再拖下去要出事。”

我没犹豫:“接。家里那间书房收拾出来,床我来买。”

陈峰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我的肩:“护工我已经问好了,白天来八小时。你放心,养老是咱俩的事,不会把担子全扔给你。”

就是这句话,让我爽快点了头。

我和陈峰结婚十六年,有个上初二的女儿。房子一百零三平方米,三室两厅,说不上宽敞,但挤一挤总能住。

公婆搬来的前一周,我把书房里的柜子清空,在卫生间装了扶手,还买了防滑垫、感应夜灯和带锁的药盒。

陈峰负责开车,前后跑了两趟,把公婆的被褥、衣服、药,还有公公舍不得扔的旧收音机都搬了过来。

婆婆进门时红着眼睛拉住我:“小芸,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一家人,别说这个。”

公公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你是新来的会计吧?工资表做好没有?”

我心里一酸。

公公退休前在机械厂管仓库,年轻时脾气硬,账却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他连儿媳妇都认不出了,脑子还停在几十年前那间堆满零件的仓库里。

搬进来的第三天,白班护工刘姐上门了。

她五十来岁,做事利落,知道怎么哄公公洗脸、吃药。公公不肯换衣服,她不硬拽,只说厂长下午来检查,他立刻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觉得陈峰这次安排得还算靠谱。

可刘姐只干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我正准备上班,陈峰坐在餐桌边叫住我:“刘姐不来了。”

“为什么?”

“我让她别来了。”

我手里的车钥匙停了一下:“她做得不好?”

“不是。”陈峰低头喝粥,“一个月五千二,周末还不管。爸退休金才四千多,何必把钱全送给外人?”

我以为他找了更合适的人:“那新护工什么时候来?”

陈峰抬眼看我,语气很自然:“不找了。你把工作辞了吧。”

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接过话:“小芸,你那工作一个月也就六千来块,还得看领导脸色。辞了在家照顾你爸,钱省下来不说,一家人也放心。”

我把包放回椅子上:“谁跟你们说我要辞职?”

婆婆看了看陈峰,没吭声。

陈峰皱起眉:“昨晚不是跟你提过吗?”

“你昨晚说护工太贵,咱们再商量。我什么时候答应辞职了?”

“这还用商量多久?”他声音压低了些,“我一个月挣一万六,养家没问题。你上班早出晚归,工资也没多少。现在爸这个样子,家里总得有人。”

我盯着他:“所以你说的‘养老是咱俩的事’,意思是你把人接回来,我辞职伺候?”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伺候?那是我爸,也是你爸。”

“是咱爸,就该咱俩一起照顾。为什么辞职的是我?”

“我辞职了,房贷谁还?孩子补课费谁出?”

“我也在还房贷。女儿的英语班和生活费一直是我出。”

陈峰把碗往桌上一顿:“非得一笔一笔算,是吧?”

公公被声音惊到,抬手护住自己的粥碗,嘴里嘟囔:“别抢,这是我的粮票。”

婆婆连忙过去哄他,又回头瞪我:“大清早吵什么?你爸病成这样,听不得闹。”

那一眼,好像先把碗摔响的人是我。

我没再争,拿起包出门。

下楼时,陈峰追到电梯口。

“你今天先请个假。”他说,“我上午有客户,真走不开。”

“我九点也有结算会。”

“你那个会少了你又不会停。我的客户跑了,损失十几万。”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那你给客户打电话,就说你爸没人照顾。”

陈峰伸手挡住门,脸色沉下来:“许芸,差不多行了。老人刚来,你就摆脸色,邻居看见像什么样?”

“你连护工都没跟我商量就辞了,倒先惦记邻居怎么看。”

我按下关门键。

他的手撤得慢,电梯门夹了一下又弹开。他恼火地踢了踢门框,最后还是没跟进来。

那天上午,我开会时手机振了十几次。

婆婆不会用智能手机,只会拨电话。前几次我没接,第四次打来时,我走出会议室。

电话一通,婆婆就急着说:“小芸,你爸不见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才还坐在沙发上。我去厕所洗了件衣服,出来门就开着,人没了。”

我往电梯跑,一边给陈峰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第三遍才通。

“爸走丢了,你马上回来。”

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店包厢。陈峰压着声音说:“我陪客户呢,你先找找,爸走不远。”

“我在公司,离家十二公里。”

“那你打车快点。我现在真走不开,桌上都是人。”

我站在马路边,气得手发抖:“你爸丢了。”

他沉默两秒:“行行行,我跟领导说一声。你也回去,咱们分头找。”

我赶回小区时,婆婆扶着腰站在门口哭,拖鞋都没换。

我先去物业调监控。画面里,公公穿着灰色夹克,从消防通道下楼,在小区东门跟着一辆送菜车出了门。

他走得不快,可出了监控范围,能去的方向太多。

我把公公的照片发进业主群,又联系派出所。陈峰四十多分钟后才到,身上有股酒气。

我问他:“不是陪客户吗,怎么喝酒了?”

“谈生意哪有不喝的?”他看见我脸色,立刻说,“先找爸,别扯没用的。”

我们沿着公公以前住处的方向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公交站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公公坐在终点站候车室里,怀里抱着一只别人落下的塑料桶。他说自己要坐厂车上夜班,却说不出厂子在哪儿。

接到他时,他还不肯跟陈峰走。

陈峰拉他胳膊,他拼命往后缩:“你是谁?抢劫啊!”

我拿出公公那台旧收音机,放到他耳边:“爸,厂里通知停电,今天不上班。咱先回宿舍。”

他听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陈峰站在旁边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回家后,婆婆抱着公公哭了一场。

我把门上的普通锁换成了高位防误开门锁,又在公公衣服里缝上写有姓名和电话的布条。

陈峰说:“你看,你还是比外人细心。刘姐哪会想到这些。”

我正在穿针,听见这话,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血珠冒出来,我含了含手指:“所以更该把我困在家里,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先顶一下,我再想办法。”

所谓顶一下,就是早上我给公公穿衣、洗脸、喂药,婆婆做午饭,晚上我回来收拾残局。

陈峰每天七点多出门,常常九点后才回家。他到家第一句话不是问公公怎么样,而是问还有没有饭。

公公不肯洗澡,一碰水就骂人。

我和婆婆哄了半小时,他终于肯进卫生间。衣服脱到一半,他突然挥手,指甲从我脖子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

婆婆赶紧抓住他:“老头子,你看看,这是小芸!”

公公瞪着我,满脸戒备:“她偷我钥匙,她是坏人。”

我知道那是病,不是他的本意,可我蹲在满是水的地砖上,还是一下没了力气。

晚上陈峰回来,我给他看脖子上的伤。

他凑近瞧了瞧:“不深,抹点碘伏就行。”

“明晚你给爸洗澡。”

“我明天加班。”

“后天呢?”

“后天再说。”

我看着他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忽然明白了。陈峰嘴里的“再说”,不是以后解决,而是拖到我习惯,拖到辞职变成唯一选择。

婆婆的膝盖不好,上下蹲都费劲。她能做饭,能陪公公说话,但穿衣洗澡、处理大小便,最后还是落在我身上。

夜里公公会醒三四次。

他一会儿找厕所,一会儿说有人偷东西,有时站在女儿房门口使劲拧门把手。

女儿吓得不敢独自睡,抱着枕头挤到我们床上。

陈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明天给她买副耳塞。”

我坐起来:“你爸在外面砸门,你让孩子戴耳塞?”

“那怎么办?我明早还得开车。”

“我明早也上班。”

“你不是已经跟公司申请调休了吗?”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第二天到公司,人事把我叫进办公室。

“许姐,你家里的情况,陈先生跟我们说了。”人事把一张申请表推过来,“他说你准备月底离职,让我们先算补偿和年假。”

我盯着那张表,耳边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昨天上午。他说你忙着照顾老人,让他代为沟通。”

我把表推回去:“我不离职。以后不是我本人提交的申请,一律不要受理。”

人事愣了愣,点头说好。

我走进楼梯间,给陈峰打电话。

“你给我们公司打电话了?”

他停了一下:“我就是先问问流程。”

“你凭什么替我说要离职?”

“咱们是夫妻,我还能害你?”

“你不光辞了护工,还替我安排辞职。下一步是不是替我办社保停缴?”

“说话别这么难听。我爸走丢那天你也看见了,家里离不了人。”

“你爸走丢,是因为你私自辞掉护工。”

他开始不耐烦:“事情已经发生了,老揪着谁对谁错有意思吗?你就不能先顾眼前?”

“可以。重新请护工,费用从爸的退休金里出,不够的部分咱们平摊。”

“我哥一分钱不出,凭什么咱家全担?”

“那你找你哥谈,不是找我辞职。”

陈峰声音猛地高起来:“我哥在外地怎么管?再说爸妈以前给咱们出过首付,你照顾几年不应该吗?”

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买房时,公婆给过我们八万块,我妈给了六万。后来装修差钱,我妈又拿了三万,只是她从没在饭桌上提过。

我问陈峰:“我妈也给过钱。以后她瘫在床上,你辞职照顾吗?”

“你妈不是有你哥吗?”

“我没有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峰当然知道我是独生女。他只是太顺嘴了,顺嘴把那句“你妈有人管”说了出来。

他咳了一声:“我意思是,你妈现在不是还能自理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妈半边身子没力气,拄着四脚拐走路,你管这叫能自理?”

“至少她脑子清楚。”

“脑子清楚就不算老人?”

“你非要抬杠,咱没法聊。”

电话被挂断了。

我妈两年前脑梗,右侧肢体偏瘫。康复后能慢慢走几步,但做饭、洗澡都需要人搭手。

她不愿意住养老院,也不肯搬来跟我们挤,一直住在老房子里。白天由钟点工照顾四个小时,晚上邻居周姨帮忙看一眼。

每个月三千六的护理费,都是从我工资里出。

陈峰以前嫌贵,说钟点工就是热个饭、扶着上厕所,凭什么拿这么多钱。我问他愿不愿意每周去替一天,他就说我妈见了他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把辞职的事告诉婆婆。

婆婆正在给公公剪指甲,头也没抬:“小峰也是着急。他是家里顶梁柱,工作不能丢。你们俩总得有一个做出牺牲。”

“为什么这个人默认是我?”

“小峰工资高。”

“那等我没收入了,我在这个家里说话还算数吗?”

婆婆终于抬起头:“你想哪去了?一家人还分谁的钱?”

我看着她:“护工费从爸的退休金里出,陈峰不同意。那为什么我的工资就可以直接不要?”

婆婆被问住了,嘴唇抿了抿。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这个病,也活不了多少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公公坐在椅子上,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只抬着干瘦的手,乖乖让她剪指甲。

那只手曾经在我生孩子住院时,拎着保温桶跑上跑下,也曾经在我和陈峰吵架时指着他鼻子骂:“男人不能欺负媳妇。”

现在,婆婆当着他的面算他还能活多少年。

她说得残忍,却也疲惫。

我看见她裤腿上贴着一块膏药,剪刀握久了,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再逼她表态。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公公。实在撑不住,我花自己的钱请了一个晚间护理员,每次三小时,一百八十块。

陈峰知道后很不高兴。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照你这么花,还不如不上班。”

我问:“那你来。”

他低头换鞋:“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一男的,哪有那么细?”

“爸也是男的,你给他换裤子比我方便。”

他脸一沉:“你是不是非得把家闹散?”

这句话像个盖子。只要我不同意,他就把“家要散了”的责任扣到我头上。

可真正把家当成免费养老机构的人,不是我。

月底发工资,我拿到六千八百四十二块。

除了给我妈的护理费和女儿的补课费,我还剩两千出头。我看着银行短信,第一次认真算起辞职的代价。

我四十二岁,做财务二十年。公司不大,工资也不高,但社保按时交,有年假,每年还能涨一点薪。

一旦辞职,我很难再找到条件相当的岗位。空窗三五年后,我可能只能去小公司做内账,或者在超市收银。

陈峰说他养家,可他每个月工资有多少奖金、花了多少应酬费,我并不完全清楚。

过去我觉得夫妻没必要防得太细。现在才发现,不清楚就是把自己的后路交到别人手上。

我开始整理家庭账目。

房贷还剩四十七万,每月四千三。陈峰负责房贷和水电,我负责女儿的花费、买菜和日用品。

公公每月退休金四千三,婆婆两千七。两人的存款有多少,我不知道。

我问陈峰,他说:“老人那点棺材本你也惦记?”

我把计算器放下:“我在算请护工的钱。”

“别算了,请不起。”

“他们两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白班护工五千二,怎么请不起?”

“吃药、吃饭不要钱?以后住院呢?”

“剩下一千八不够,咱们兄弟两家补。你哥也该出。”

陈峰冷笑:“你以为我没跟他说?他张嘴就是两个孩子上大学,没钱。”

“那就把账摆到桌面上谈。”

“亲兄弟为了钱撕破脸,好看吗?”

我看着他:“你不愿意跟亲哥撕破脸,就回来逼老婆辞职,这样好看?”

陈峰把计算器扫到地上。

塑料外壳摔开,电池滚进餐桌底下。

公公被声音吓得站起来,抓住桌上的瓷碗就往怀里藏。婆婆赶紧抱着他,嘴里不停说“没事没事”。

女儿从房里探出头,眼圈红了。

“你们能不能别天天吵?”

我蹲下捡计算器,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那晚我睡在女儿房里。

女儿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问:“妈,你是不是不要爷爷了?”

“没有。”

“奶奶说,你嫌爷爷拖累。”

我心口一堵:“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她跟大伯打电话,我听见的。”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爷爷需要照顾,但照顾不是一个人的事。妈妈不愿意辞职,不等于不要爷爷。”

女儿嗯了一声,又问:“那爸爸为什么不能照顾?”

我没回答。

孩子看得比谁都明白。

周五下午,我妈的邻居周姨突然给我打电话。

“小芸,你快回来一趟。你妈摔了。”

我请假赶过去,门一开,就看见我妈坐在卫生间地上,裤子湿了一半。

周姨拿了条旧毯子垫着她,没敢硬拽。

我妈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跟陈峰说,我没事。”

我蹲下去,摸到她后背一片冰凉。

“摔哪儿了?”

“屁股着地,不疼。”

“你怎么一个人去厕所?李姐呢?”

“她家儿媳妇生孩子,请了半个月假。”

“她什么时候请的?”

“前天。”

我火一下上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妈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你公公不是病了吗?你忙。”

我和周姨把她扶起来。她右腿不敢落地,我叫了救护车。

检查结果是尾椎骨裂,不用手术,但至少要卧床休息三四周。

医生问家里有没有人护理。

我妈抢着说:“有,有人。”

我站在床边看她:“谁?”

她不说话了。

钟点工回老家,临时护工要等三天。就算找到人,我也不敢再让她一个人住。

我给陈峰打电话,告诉他我要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

他的第一反应是:“家里哪有地方?”

“我妈睡主卧,我跟她睡。你睡沙发。”

“许芸,你别赌气。”

“她尾椎骨裂,身边不能没人。”

“可以住院观察几天,或者找个护理院。”

“医生说没住院指征。护理院我问过,临时床位要排队。”

“那送到你舅舅家。”

“我舅舅七十多岁,凭什么照顾她?”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拿你妈来将我的军?”

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声音反而静了。

“陈峰,你爸走丢的时候,我从公司赶了十二公里。现在我妈摔伤,你第一句话是我拿她将军。今晚我会把她接回去,你有意见,回家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

我妈扯住我的袖子:“别接我过去。我去护理院,贵点就贵点。”

“现在没有床位。”

“那我住宾馆,请个人。”

“你上厕所都要人扶,宾馆怎么住?”

她嘴唇抖了抖:“我不想让你难做。”

我给她穿袜子时,眼泪落在她脚背上。她右脚没什么知觉,没发现。

我说:“妈,你不是外人,不该总怕给我添麻烦。”

当天下午,我叫了一辆无障碍网约车,把我妈接回了家。

进门时,婆婆正坐在客厅剥毛豆。

她看见轮椅上的我妈,手里的豆子掉了两颗。

“亲家母这是怎么了?”

我妈尴尬地笑:“不小心摔了,打扰你们几天。”

婆婆愣了半天,赶紧起身:“不打扰。哎哟,怎么摔成这样?”

她嘴上客气,眼睛却一直往主卧方向瞟。

公公走过来,围着轮椅转了一圈,突然拍了拍扶手:“这车不错,厂里发的?”

我妈认识他几十年,听见这话,笑容一下僵了。

“老陈,是我,亲家。”

公公俯下身看她:“你哪个车间的?”

我妈转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把主卧床边腾空,铺上隔尿垫,又把家里唯一的移动坐便椅推了进来。

婆婆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小芸,你妈要住多久?”

“先住到能下地,至少三周。”

“那小峰睡哪儿?”

“沙发。”

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陈峰晚上十点才回来。

他在玄关看见我妈的轮椅,脸色当场变了。

我妈靠在床头,听见动静,主动喊他:“小峰回来了?”

陈峰停了两秒才走进去:“妈,伤得严重吗?”

“没事,骨头裂了点,养养就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您说的。”

他说得客气,手却一直揣在裤兜里。

从主卧出来,他把我拽进厨房,压着嗓子问:“你真接来了?”

我看着他:“轮椅摆在那儿,还能是假的?”

“爸妈已经把家占满了,再来一个不能动的,你想过日子没有?”

“你接公婆时,问过家里挤不挤。我说挤一挤能住。现在轮到我妈,怎么就不能过日子了?”

“情况能一样吗?我爸是老年痴呆,我妈管不住他。你妈只是骨裂,花钱找个人就行。”

“你爸也可以花钱找人,是你辞了。”

“又绕回来了,是吧?”

“不是绕,是同一件事。”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行,住三天。三天内我找个护理院。”

“我妈去哪儿,我跟她商量。你没资格替她决定。”

“这是我家!”

话一出口,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房本写着我和陈峰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也有我妈的钱。我没想到结婚十六年后,他会对我说“这是我家”。

我把水龙头关掉:“再说一遍。”

陈峰眼神闪了闪:“我说这是咱家,住人总要商量。”

“你爸妈搬来时,你先辞护工,再逼我辞职。那不叫商量。现在我通知你,已经比你客气。”

他把厨房门一甩,去客厅铺被子。

婆婆听见了争吵,坐在公公床边没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六点,公公敲门说要上班。我刚扶他去完厕所,我妈又叫我,她想翻身,尾椎疼得不敢动。

我忙完两头,粥已经糊在锅底。

陈峰睡在沙发上,被动静吵醒,坐起来就抱怨:“这日子还让不让人睡?”

我解开围裙递给他:“你起来正好,爸的药在桌上。白色一片,黄色半片,吃完带他下楼走二十分钟。”

“我不会弄。”

“药盒写着时间。”

“你弄一下能费多大事?”

“我妈要擦身。”

他一听,立刻退了半步:“那你先忙。”

我把药盒塞进他手里:“你爸的药,你管。”

陈峰黑着脸坐到餐桌边。

公公不肯吃药,捂着嘴说陈峰下毒。陈峰哄了两句没用,脾气就上来了,掰着他的下巴往里塞。

公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峰愣住了。

婆婆冲过来把药抢走:“你怎么能硬来?得把药碾在香蕉泥里。”

“那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

“你们一个个都冲我来,是吧?”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脸上那几道红指印,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照顾亲爸不到十分钟,就觉得全家都在针对他。而我熬了半个月,他只说不深,抹点碘伏。

吃过早饭,我拿出昨晚整理好的表格,贴到冰箱上。

上面按早、中、晚列了三个人的名字:我、陈峰、婆婆。

公公的服药、散步、洗澡、夜间巡看,我妈的翻身、康复、如厕、擦洗,还有买菜、做饭、接女儿,每一项都标清了时间和负责人。

陈峰走过去,只看两行,脸就沉了。

“这什么东西?”

“三人照护排班表。”

“我晚上要上班,哪有时间给爸洗澡?”

“你每周二、四晚上负责。洗一次半小时。”

“周末为什么全是我?”

“因为工作日大部分是我和妈。周末轮到你。”

婆婆指着表问:“我怎么还要照顾亲家母?”

“您只需要中午帮她热饭,递一次便盆。您要是不愿意,这两项我再跟陈峰分。”

婆婆脸红了:“我不是不愿意,我膝盖不好。”

“那就不安排您弯腰。您陪爸吃饭、看电视,别让他开门出去就行。”

我拿出另一张纸:“这是护理费用预算。公公白班护工每月五千二,我妈临时护理每天二百八。公公的费用先用他的退休金,不足部分陈峰和大哥平摊。我妈的费用我承担。”

陈峰盯着那张纸:“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之前我问过。你说请不起,又说你不会。我只能把事情拆开,让你看看到底有多少活。”

“我不签。”

“这不是卖身契,不需要你签。你不做的项目,我就花钱请人,费用从你的个人支出里扣。”

他冷笑:“我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扣?”

“那从今天起,房贷、水电、买菜、孩子费用全部按收入比例分摊。公婆的照护费由你负责,我妈的由我负责。谁的钱归谁管。”

陈峰脸色彻底变了。

过去他的工资高,可应酬、养车、抽烟、请客都从他手里出。我承担的女儿费用和家用零零碎碎,看着不起眼,加起来并不少。

真把账分开,他不会比现在轻松。

他把表从冰箱上撕下来,揉成一团:“许芸,你有意思吗?一家人活得跟合租似的。”

“那你想怎么活?你的爸妈是一家人,我妈算借住的?”

“你妈可以回自己家!”

主卧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看见门没关严。我妈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水顺着床头柜往下淌。

她低头去够杯子,身体一歪,疼得脸都白了。

我冲进去扶住她。

她抓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小芸,明天送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又被我硬生生憋住。

我捡起杯子,重新倒了水:“妈,你安心养伤。”

陈峰跟到门口,语气软了点:“妈,我不是赶您,我是说家里现在确实不方便。”

我妈没看他:“我懂。你爸病得重,得先顾他。”

她越懂事,我越难受。

我站起来,把门关在陈峰面前。

晚上,等三个老人都睡了,陈峰把我叫到阳台。

他压着嗓子说:“别较真了行不行?你把你妈送回去,我同意重新找护工。”

“为什么我妈一来,就有钱找护工了?”

“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家里三个老人,一个痴呆,一个瘫痪,我妈也一身病,谁受得了?”

“原来你知道受不了。”

陈峰愣了一下。

我把重新打印的排班表递给他:“我没打算让任何人硬扛。你爸需要专业照护,我妈也需要。咱们要做的是分工和出钱,不是谁工资低,谁就把人生交出来。”

他没接那张纸。

“你就是拿你妈逼我。”

“她是真的摔伤了。就算她没摔伤,我也有赡养她的责任。”

“你可以出钱。”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你爸出钱?”

他被堵得没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哥不出,我一个人填这个窟窿,公平吗?”

“你哥占你便宜,你就回来占我便宜?”

“什么叫占你便宜?我们是夫妻!”

“夫妻是一起扛,不是挑一个好说话的往死里用。”

隔着阳台玻璃,我看见婆婆的影子停在客厅里。

她站了几秒,又悄悄回了房。

第二天,大伯哥陈海从外地打来电话。

他没问公公病情,先劝我:“弟妹,老人住你们家,你多担待。小峰工作压力大,脾气急,你别跟他硬碰硬。”

我问:“大哥,你每月能出多少护理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一上来就谈钱?”

“不谈钱,谈排班也行。你每月回来照顾几天?”

“我离得远,来回车费都不少。”

“那你说怎么养老?”

“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爸的退休金四千三,护工五千二。药费、纸尿裤、吃饭还没算。”

陈海清了清嗓子:“护工非得请那么贵的?弟妹不是做财务吗,有些活在家也能干。”

我笑了一声:“陈峰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们兄弟俩商量让我辞职,商量得挺顺。”

“弟妹,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冲。爸妈当年对你也不差。”

“所以我同意他们搬来,也装了扶手,带爸看病,找了两次人。现在请你承担儿子的责任,不是在跟你讨人情。”

陈海沉默半天,最后说:“我跟小峰再商量。”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多了一条语音,是大伯母发的。

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供两个大学生,实在拿不出钱。还说老人既然住在小儿子家,房子将来怎么分,也该一起说清楚。

婆婆听完语音,脸色发白。

她拿过手机,手指戳了几次,没按准,最后让我帮她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就问:“老大媳妇,你说房子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在那边笑:“妈,我就随口一说。老房子不是还空着吗?爸这些年糊涂,万一以后……”

“我和你爸还没死呢。”

“妈,你看你又多心。”

“你们没钱照顾,倒先惦记房子?”

婆婆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陈峰回来后,她把他叫进房间。我隔着门听不清,只听见婆婆反复说“我不卖”“谁也别想”。

过了一会儿,陈峰出来,脸色难看。

他问我:“我哥是不是你故意激的?”

“我只是问他出钱还是出力。”

“现在妈以为我们都惦记她的房子。”

“你惦记吗?”

陈峰瞪我:“那房子早晚是我和我哥的,有什么可惦记?”

我点点头:“老人还活着,你已经默认是你们的。爸的退休金却舍不得拿来照顾爸。你觉得这逻辑说得通?”

“退休金在妈手里,我又没拿。”

“那就把妈叫出来,一起商量。”

婆婆一开始不肯说存款。

她把存折包在红布里,藏在衣柜最底层。那是她和公公一辈子的积蓄,也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我没逼她,只把公公每月的支出一项项念给她听。

认知药物和慢性病药每月七百左右,纸尿裤和护理垫五百,伙食按一千算,日间照护或者护工至少四千多。

婆婆听完,捏紧红布包:“这么花,几年就没了。”

“钱不花在爸身上,以后留给谁?”

她抬眼看了看陈峰,又看向我:“你们是不是都嫌我们活太久?”

我说:“妈,我不嫌您和爸。我怕的是大家都舍不得花钱,最后拿一个人的命去填。”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峰坐在一旁,没帮我,也没反驳。

那天最后什么都没谈成。

排班表却留在了冰箱上。我重新贴了一张,还在四个角都粘了透明胶。

周日晚上轮到陈峰给公公洗澡。

他拖到九点,假装没看见。我提醒了一次,他说公公已经困了,明天再洗。

公公三天没洗澡,身上有明显的尿味。

我没有动。

婆婆急了:“小芸,要不咱俩弄吧。”

我摇头:“今天是陈峰。”

陈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你非得跟个表过日子?”

“表上写的是活,不写也不会消失。”

僵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把手机一扔:“洗就洗,谁离了谁不能活?”

他进卫生间放水,我提前把干净衣服和毛巾放好,告诉他先让公公坐在洗澡椅上,水温别高。

不到五分钟,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我冲进去,看见公公光着上身缩在角落,陈峰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花洒掉在地上,水喷得到处都是。

“他不坐!”陈峰吼,“还咬我!”

公公抱着头,一遍遍喊:“别打我,我没偷东西。”

“你凶他干什么?”

“我没凶,是他先推我!”

我关掉水,蹲到公公面前,把毛巾递给他。

“爸,机器漏油了,咱们擦干净再下班。”

他慢慢抬头,抓住毛巾。

我示意陈峰别站在正面,让他从侧后方扶住公公。我们用了四十分钟,才把澡洗完。

出来后,陈峰坐在餐椅上,半天没动。

他的手背上有一个牙印,没破皮,却肿了起来。

我拿碘伏给他。

他低声说:“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病了。”

“小时候我挨打,他都没哭过。刚才他一直说别打他。”

“因为他害怕。”

陈峰抹了把脸:“这病到底要多久?”

“医生说没法治愈,只能延缓。以后可能比现在更严重。”

他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次至少能让他明白一点。

可第二天早上,他又恢复成原样,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扔进洗衣篮,告诉我晚上记得洗。

人的观念不是洗一次澡就能改的。

周一,我联系了社区养老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上门给公公做了失能评估,说他的身体活动能力尚可,但认知障碍明显,最危险的是走失、误食和攻击行为。

附近有一家认知症日间照料中心,工作日早上接、下午送,每月三千八,提供午餐和基础康复。

婆婆一听要把公公送出去,立刻反对。

“那不就是养老院吗?好好的人送进去,邻居怎么看?”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不是住院,晚上还是回家。白天有专人组织活动,比一直关在家里好。”

“他不去。”

“可以先试一天。”

“试也不试。”

公公坐在旁边拼一盒儿童积木。他把红色方块一块块码起来,嘴里念着仓库编号。

工作人员蹲下陪他拼了几分钟,说中心也有类似的活动,还有和他年龄相近的人。

公公忽然问:“发工资吗?”

她笑着说:“表现好就发小红花。”

公公听得很认真。

婆婆却把积木一收:“我们不去。”

等工作人员走后,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抗拒。

她憋了半天才说:“我们楼下老赵就是送到养老院的,半年人就没了。”

“日间中心不是养老院。”

“都一样。送进去就是儿女不管。”

“那谁在家管?”

婆婆看向我:“你现在不是管得挺好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知道我累。她只是觉得,儿媳妇的累比闲话更能接受。

我把公公的评估表折好:“下周一我恢复正常上班,不再请假。白天怎么办,您和陈峰商量。”

婆婆急了:“你不管了?”

“我晚上和周末照排班做,白天我没法管。”

“那你妈呢?”

“我给她找临时护理员,费用我出。”

“亲家母能请人,你爸怎么不能顺便一起照顾?”

“可以。照顾两位老人每天四百五,一个月一万三千五。您同意,我现在就签。”

婆婆不说话了。

她以为照顾只是递杯水、做顿饭。等所有劳动都标上价格,才知道儿媳妇那点“顺手”有多贵。

临时护理员第一天上门,婆婆对她挑了不少毛病。

嫌她给公公切的苹果太大,嫌她扶我妈时手劲重,还嫌她中午坐下吃了半碗饭。

护理员干到第三天,私下跟我说:“姐,我能照顾老人,但受不了有人一直盯着。我做完这周就不来了。”

我没有怪她。

那晚我把话转告婆婆。

婆婆不服:“拿这么多钱,还不能说两句?”

“您说的是两句吗?她上厕所您都计时。”

“我怕她躲着玩手机。”

“她一天给两个人擦洗、翻身、喂饭,还陪爸下楼走路。她歇十分钟不过分。”

婆婆撇嘴:“外人就是靠不住。”

我看着她:“不是外人靠不住,是咱们既想少花钱,又想让人干得像亲闺女。”

她没接话。

过了两天,护理员果然走了。

我妈听说后,让我把她送回老房子。

她已经能扶着助行器站几分钟,离独立生活却还差得远。

我说再等等,她却坚持:“我在这儿,你们天天吵。小雨晚上写作业都关着门,我听见她哭过。”

小雨是我女儿。

我去问她,她开始不肯说,后来才承认学校让交研学费,她不敢告诉我们。

“你们现在花钱跟流水一样。爸说家里快被拖垮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硌了一下。

陈峰把成年人的压力丢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问他,他却说:“我就是随口一提。现在的小孩哪有那么脆弱?”

“她连学校收费都不敢说。”

“少参加一次研学能怎么?”

“这不是研学的问题。”

“那是什么?非得所有人围着你的感受转?”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明天开始,你请三天假。”

“凭什么?”

“我要带我妈去复查,顺便看护理机构。爸归你。”

“妈在家呢。”

婆婆马上说:“我腰疼,扶不动你爸。”

陈峰烦躁地摆手:“那把爸送日间中心。”

婆婆愣住了:“你不是说不送吗?”

“试一天又不会少块肉。”

原来不是他被说服了,是事情终于落到他头上。

公公第一次去日间照料中心那天,婆婆跟着坐了接送车。

她说只看一眼,不合适马上带回来。

下午回来时,公公胸前贴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手里还攥着两颗软糖。

他进门就告诉我:“今天盘点,全对。”

婆婆神情有些不自在:“里面倒是挺干净。中午吃的也行,就是人多。”

“爸适应吗?”

“开始找我,后来跟一个老头下棋。他俩都不会下,棋子乱摆。”

说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问:“那下周继续去?”

婆婆摸了摸公公胸前的小红花:“先去几天看看。”

日间中心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白天照护,却没有解决钱和夜间分工。

陈峰主动交了第一个月三千八,随后就在饭桌上宣布:“这钱我先垫,爸的退休金以后补给我。”

婆婆立刻把筷子放下:“你爸的钱以后住院要用。”

“现在不就是给他用?”

“中心有什么用?不过带着玩玩。”

“那你在家看。”

母子俩第一次因为照护费正面吵了起来。

我没有插嘴。

过去陈峰总站在门外,觉得钱和体力都能从我这里解决。现在他站进了屋里,才发现每一道选择都不好做。

当晚,婆婆把红布包拿出来。

她从存折里取了两万块,放到餐桌上。

“这半年照料中心的钱,我和你爸出。”她说,“半年以后再看。”

陈峰伸手去拿,我按住钱:“先建个老人支出账本。每一笔写清楚,您随时能看。”

婆婆警惕地问:“还要写什么?”

“这是您和爸的钱,不该糊里糊涂交出去。中心、药费、用品,花多少记多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陈峰把手收回去,脸上有点挂不住:“你防谁呢?”

“谁也不防。账清楚,话就少。”

大伯哥得知公婆出了钱,又在群里装起了聋子。

我把公公的评估报告、费用清单和转账账号发给他,直接写明兄弟两人每月各承担一千元,用于药物和夜间临时护理。

他一天没回。

第二天,他私下给陈峰打电话,两人在阳台上争了半小时。

陈峰出来时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爸妈住咱们家,日常开销肯定也算咱们孝敬。他过年多给两千。”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劝我体谅大哥。

最后,陈海每月转八百,说再多没有。陈峰嫌少,我却让他先收下。

照护从来不是靠一次讲理解决的。先让逃避的人开始承担,哪怕承担得不够,后面的账才有地方算。

我妈的复查结果不错,但医生说至少还要康复一个月。

我联系了三家护理院。条件好的每月七千多,便宜的离家二十多公里,房间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尿味。

我妈看完第二家就说:“回老房子吧。我慢点走,不摔了。”

我问她:“晚上上厕所怎么办?”

“床边放个桶。”

“要是再摔一次呢?”

她不吭声。

从护理院出来,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拖累?”

我停住脚。

她低着头,右手僵硬地压在膝盖上:“我明白,人老了都这样。你婆婆怕花钱,我也怕。钱花光了,人还活着,才难看。”

我蹲下来,替她把脚踏板摆正。

“妈,我没觉得你拖累。我只是不能辞职。我要挣钱,才能给你请人,也能养我自己。”

她眼圈红了:“那就别辞。你爸活着的时候总说,女的手里得有工资。陈峰要是不高兴,让他来找我。”

我鼻子发酸,却笑了一下:“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替我出头?”

“站不稳也能骂人。”

我给她找了一套社区旁边的短租小公寓,一楼,无门槛卫生间,离我家步行八分钟。

白天请护理员,晚上我过去陪睡。等她恢复后,再回自己的老房子。

房租和护理费加起来一个月八千多,几乎超过我的工资。

我从自己的存款里拿,没动家庭共同账户。

陈峰知道金额后,反而没再说风凉话。

他坐在沙发上算了一会儿,问:“要不让妈继续住家里?至少省房租。”

我看着他:“你说的是哪个妈?”

他顿了一下:“你妈。”

这是我妈搬进来后,他第一次主动说让她留下。

我没有立刻答应。

“留下可以,排班照旧。你每周负责两晚公公,周末承担半天家务。别再让我辞职,也别替我做决定。”

陈峰皱眉:“我都同意请日间照料了,还要排班?”

“爸晚上不睡,中心不管。你不负责,就是我和妈负责。”

婆婆在一旁开口:“周一、三、五我守上半夜,小峰守二、四。周末你俩轮。”

我有些意外。

她避开我的目光:“我也不能总指望你。哪天你真撂挑子,我一个人更没办法。”

话不好听,却算一句实话。

我妈最终又住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陈峰并没有忽然变成一个体贴的丈夫。他照样会忘记买纸尿裤,会在轮到自己时说累,也会偷偷把闹钟按掉。

但排班表一直贴在冰箱上。

他忘一次,我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圈。月底统计时,他的圈最多。

女儿看见后说:“爸,你是本月摸鱼冠军。”

陈峰脸一黑:“小孩子别掺和。”

小雨指着表:“我没掺和,我只是读数据。”

我没忍住笑了。

连婆婆都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有一天夜里,公公把客厅当成了厕所。

他脱了裤子蹲在茶几旁,地上弄得到处都是。那晚轮到陈峰,他却怎么都叫不醒。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像过去那样自己去收拾,而是把湿毛巾贴在他脸上。

陈峰猛地坐起来:“干什么?”

“你爸拉客厅了。”

“你先弄一下不行吗?”

“今天是周四。”

他想发火,看见我站着没动,只能披上衣服出去。

公公已经踩了一脚,满屋乱走。陈峰一边拦他,一边擦地,忙得额头全是汗。

婆婆也醒了,扶着墙想来帮忙。

陈峰说:“妈,您回去睡,别再摔了。”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收拾完。

回来时,他坐在床边,闻了闻自己的手,又去洗了一遍。

“这种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吗?”

“可能。”

“那晚上总得有人盯着。”

“所以我说需要夜间护理,或者兄弟轮流。”

他沉默了一阵:“我哥靠不住。”

“靠不住也得找。养老不是谁离得近,谁就活该。”

第二天,他主动给陈海打了电话。

这次没在阳台躲着,当着婆婆的面开了免提。

“大哥,下个月你回来两个周末。爸晚上需要人。”

陈海说工作忙。

陈峰直接问:“那你出夜间护理费,一千五。”

“我哪有那么多?”

“出钱还是出人,你选。”

“你怎么被你媳妇带得也这么计较?”

陈峰脸色一下变了:“不是她计较,是我以前没干。我昨晚擦了一夜屎,才知道妈和许芸每天怎么过。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电话那头安静了。

婆婆坐在沙发边,低头抹了抹眼睛。

最后陈海答应月底回来三天。

他回来那次,带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就说路上堵得厉害。

夜里公公闹了两次,他第二天早上就顶着黑眼圈问:“爸是不是该送养老院了?”

婆婆气得拿拐杖敲地:“你才照顾一晚就要送走?”

陈海也恼了:“在家这么折腾,谁受得住?”

我把之前日间中心推荐的几家认知症照护机构资料放到桌上。

“送不送可以讨论,但别把养老院当垃圾桶。先看评估、费用和照护质量,再看爸妈的意愿。”

陈海翻到收费页,倒吸一口气:“一个月八九千?”

“认知症专区就是这个价格。”

“那还不如请护工。”

“住家护工也差不多,还需要有人管理和替班。”

“爸妈存款有多少?”

婆婆立刻把资料抢回来:“你又问钱!”

陈海脸涨得通红:“我不问钱,怎么商量?”

我看着他们争了半天,终于明白这个家真正怕的不是养老,而是算账。

一算账,就会发现孝顺有价格,时间有价格,儿子和儿媳的牺牲也有价格。过去那些漂亮话,全靠某个人不出声撑着。

我不想再做那个不出声的人。

公公的病在冬天加重了一次。

他在日间中心突然认不出厕所,情绪激动,拿塑料凳砸了玻璃。中心让我们接回家观察,并建议去医院复诊。

陈峰正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说最早第二天回来。

大伯哥说腰闪了,坐不了高铁。

我和婆婆带公公去医院。

候诊时,公公一直扯自己的衣领,说有人勒他。婆婆哄不住,他抬手推了她一把。

婆婆后背撞上墙,慢慢滑到地上。

我一手扶她,一手拦公公,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有人小声说:“怎么不多来几个人?”

我听见了,没力气解释。

医生调整了药物,提醒我们公公已经进入中重度阶段,夜间行为会越来越复杂。

回家的出租车上,婆婆一直沉默。

到楼下,她忽然说:“小芸,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我愣住:“为什么?”

“给你爸找个好点的地方。剩下的钱,我自己留着养老。”

“您想清楚了?”

“房子空着,又不能照顾人。老大老二都惦记,不如我自己做主。”

公公坐在旁边,听见“老房子”三个字,突然说:“不能卖,那是单位分的。”

婆婆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还记得啊?”

公公转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房子最终没有马上卖。

我建议先做价格评估,再试住机构,不要在最慌的时候决定。婆婆同意了。

陈峰回来后,得知她想卖房,第一句话也是:“卖了多亏,那边以后还要涨。”

婆婆看着他:“涨到天上,能替我给你爸换裤子吗?”

陈峰闭上了嘴。

我们用了一个月,看了四家机构。

有一家离家不远,认知症专区按环形动线设计,门没有明显的锁,老人可以在走廊里反复走。房间不豪华,但没异味,护理员也没有当着我们的面吼老人。

公公试住三天。

第一晚,婆婆在家里走来走去,整夜没睡。第二天六点,她就要去接人。

我陪她到机构,隔着活动室玻璃,看见公公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

护理员告诉他这是仓库,他负责检查桌面。他擦得很认真,擦完还把抹布叠成四方块。

婆婆在玻璃外站了很久。

“他在家都不肯擦桌子。”她说。

“这里的人知道怎么安排他。”

“他晚上找我没有?”

护理员说找过,后来抱着旧收音机睡了。

那台旧收音机,是我从家里带去的。

试住结束,公公回家住了两周。婆婆最后同意让他长期入住,但提出每周接回家一天。

费用每月八千二。

公公和婆婆的退休金合计七千,缺口加上药费、用品,每月大约两千五。兄弟俩各出一千,我和陈峰共同补剩下的部分。

我没有因为自己是儿媳就拒绝出一分钱。

我拒绝的,从来不是责任,而是别人替我决定牺牲。

签合同时,陈峰盯着费用明细看了很久。

他说:“早知道这么贵,当初还不如请刘姐。”

我看着他:“刘姐一个月五千二,你嫌贵。”

他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觉得你在家就能做。”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他说得很轻,没有道歉。

我也没替他把这句话当成道歉。

有些伤不是一句“知道了”就能抹平。尤其是他给我公司打电话、替我安排辞职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仍会发凉。

我把家庭账户重新分开。

共同开支按比例转入公共账户,各自保留个人账户。双方父母的照护费用透明记录,临时大额支出必须商量。

陈峰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发现不用天天猜钱花去了哪里,也就接受了。

我还让他把一句话写进备忘录:任何一方不得代替另一方向单位提出离职。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说:“你不写,我们就谈分居。”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写了。

我妈身体恢复后,回了自己的老房子。

我给她换了防滑地砖,装了床边扶手和紧急呼叫器。白天护理员缩短到三个小时,晚上由我和周姨轮流联系。

陈峰每周日去一趟,帮她搬米、换灯泡,有时陪她做康复训练。

第一次去时,我妈仍叫他“小峰”。

后来有一次,他嫌她动作慢,伸手想直接把她拽起来。我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蛮拽,你爸也不喜欢人硬拖,你还没学会?”

陈峰愣了愣,老实蹲下,按康复师教的方法扶她。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说:“你妈脾气还挺大。”

我说:“以前她怕给你添麻烦。”

“现在不怕了?”

“可能觉得这个女婿还能教育。”

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动了动。

婆婆没有跟公公一起住进机构。

她仍住在我们家,每周三和周日去看公公。周日我们把公公接回来吃午饭,下午再送回去。

刚开始,她每次送完都哭。

后来她会在回家路上买菜,会跟我讨论公公最近胖了还是瘦了,也会挑机构的毛病,却不再张口就是“送进去等于不孝”。

大伯哥每两个月回来一次。

他还是会找借口,还是觉得费用高,但固定转账没再断。婆婆把老房子租了出去,租金全部放进公公的护理账户,没有提前分给两个儿子。

这件事让陈海不太高兴。

婆婆当着我们兄弟妯娌的面说:“房是我和你爸的,钱先给我们养老。剩不剩、剩多少,都等我们死后再谈。”

没人敢反驳。

那张三人照护排班表,我一直没扔。

公公入住机构后,表上的项目少了一大半。我把它改成新的:周三婆婆探视由我陪同,周日接送由陈峰负责,我妈复查由我负责,公共家务两人轮换。

陈峰有时仍会忘。

他忘了,我就把车钥匙压在排班表下面。他第二天找不到钥匙,自然会走到冰箱前。

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买了束花回来。

花束很大,包装纸哗啦作响,挡住了半张排班表。

我把花挪到餐桌上,没有因为一束花就装作过去的事没发生。

陈峰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当初你把妈接来,我真以为你在报复我。”

“有一点。”

他转头看我。

我把实话说完:“我妈摔伤是真的,我生气也是真的。我想让你看看,两边老人都需要照顾时,你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让我一个人辞职。”

“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

“那是什么?”

“是以后谁都不能装看不见。”

他沉默一会儿,把挡住排班表的胶带重新按牢。

周日,我们去机构接公公。

公公比以前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他认不出我,却一眼看见陈峰手里的旧收音机。

“下班了?”他问。

陈峰走过去,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下班了,爸。回家吃饭。”

公公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会计也去吗?”

我说:“去,今天不查账。”

他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回到家,婆婆炖了鱼,我妈也被陈峰接了过来。

两位亲家母坐在餐桌两边,一个膝盖不好,一个走路不稳,谁也没再客气地说“添麻烦”。

吃完饭,公公把半碗汤碰翻了。

陈峰下意识看向我。

我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冰箱。

那张排班表上,周日午后的负责人写着他的名字。

他站了两秒,自己拿来抹布,蹲下擦干桌脚和地板,又给公公换了弄湿的裤子。

婆婆想帮忙,被他拦住:“妈,您陪亲家母坐着,我来。”

我妈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小峰,轮椅后面有干净护理垫。”

陈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这声“妈”喊得很自然。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把旧护理垫卷好,装进垃圾袋,再去阳台洗手。

那束结婚纪念日的花已经蔫了,我把它扔了。

冰箱上的排班表还贴着,四个角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