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灵活离开,中年人灵活就业,都是福利
发布时间:2026-08-29 12:33 浏览量:1
张丹丹教授说“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的时候,全网都在骂。
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骂她把没工作说成自由,骂她用学术语言包装残酷现实。骂声是对的——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来说,灵活就业不是福利,是走投无路。
但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你会发现一个更荒诞的画面:“灵活”这个词,正在以不同的姿态,降临到两代人头上。
老年人在“灵活离开”,中年人在“灵活就业”。
一个是主动或被动地退出劳动力市场,一个是主动或被动地失去稳定工作。它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起点,却共享着同一个逻辑——当社会不再需要你的时候,“灵活”就成了最好听的说法。
最近有个词很火,叫“银发就业”。说的是退休了的老年人还在继续工作,发光发热。
媒体报道里,银发就业的形象总是很正面的:60岁的快递分拣员,70岁的超市收银员,80岁还在坐诊的老医生。这些老人“闲不住”“想找点事做”“补贴家用”,正能量满满。
但很少有人说破另一面:那些不再出现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老人,他们去了哪里?
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我国60岁以上人口超过2.8亿。这2.8亿人里,除了还在“银发就业”的一小部分,大多数已经彻底离开了职场。他们的“离开”,被叫做“退休”,被叫做“养老”,被叫做“享受人生”。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种“离开”一点都不体面。
农村老人的离开,是被动的。
他们干了一辈子农活,到了六七十岁,身体垮了,干不动了,不得不离开土地。每个月一两百块的基础养老金,不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的养老,很大程度上靠子女接济,或者靠自己硬扛。美其名曰“告老还乡”,实际上就是“干不动了所以不做了”。
城市老人的离开,是被优化的。
他们中的很多人,五十多岁就“内退”了,或者被单位“协商解除”了。美其名曰“提前退休”“享受生活”,实际上是企业觉得他们性价比不高了——工资高、精力差、学东西慢,不如招个年轻人便宜好用。在40岁就被嫌老的就业市场里,50岁以上的人,连被嫌弃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过滤掉了。
还有一种老人,他们的离开最残酷——
带孙退休
。孩子生了孩子,老人就得顶上。从退休的第一天起,无缝衔接到带孙子的岗位上。24小时在岗,没有工资,没有周末,没有社保。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要被埋怨。这也是一种“灵活离开”——离开了有酬劳动市场,灵活地转进到了无酬家务劳动市场。
所以老年人的“灵活离开”是什么?
是农村老人干不动了就不叫失业,叫养老。是城市老人被优化了就不叫裁员,叫退休。是带孙老人免费劳动就不叫工作,叫天伦之乐。
换个好听的名字,社会就不用为他们的处境负责了。这和“灵活就业”的话术,是不是很像?
再来看中年人。
“灵活就业”这个词,大家已经很熟悉了。全国灵活就业人员超过2亿,其中很大一部分是35岁到55岁的中年人。
35岁是职场的第一道坎。互联网公司的招聘启事上,“年龄35岁以下”几乎是标配。过了35岁,你再有经验、再能干,简历可能连HR的邮箱都到不了。
40岁是第二道坎。到了这个年纪,如果还没混到管理层,就很危险了。公司裁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工资高、精力不如年轻人、加班加不动、家里事还多。性价比太低。
45岁以后,基本就进入了“职场隐形期”。你不会再被升职,不会再被培养,甚至不会再被裁——等着熬到退休就行了。当然,如果公司撑不到你退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从职场上被挤下来的中年人去了哪里?
他们去开网约车,去送外卖,去摆地摊,去做代驾,去当自媒体博主,去做各种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灵活吗?确实灵活。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不用打卡,不用开早会,不用看老板脸色。
但这种“灵活”的代价是什么?
是没有社保,或者社保自己交——每个月一两千块,比正经上班时个人交的多得多。是没有公积金——买房贷款没有优惠,租房不能提取。是没有年终奖、没有年假、没有病假、没有工伤保险——出了什么事,全靠自己扛。是收入不稳定——这个月可能赚一万,下个月可能只赚两千。
最讽刺的是,
越灵活,越不自由。
上班的时候,你至少知道每个月什么时候发工资,至少可以规划一下下个月的开销。灵活就业了之后,你每天一睁眼就在想:今天能不能赚到钱?明天呢?下个月呢?
你以为自己是老板,其实你是最卑微的打工人——没有劳动合同,没有最低工资保障,平台想降单价就降单价,想封号就封号。你所有的“灵活”,都建立在随时可能失去收入的恐惧之上。
张丹丹教授说,灵活就业的福利是“自由度”和“时间自主选择权”。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你确实可以选择今天干还是明天干,但你不能选择不干。
因为不干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活不下去。这种"选择自由",和饥饿的人选择吃馒头还是吃包子的自由,是一种自由。
老年人的“灵活离开”和中年人的“灵活就业”,表面看是两件事,底层是同一个逻辑。
这个逻辑就是:当你还有用的时候,社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交多少社保、领多少工资、什么时候退休。一切都很稳定,一切都很清楚。
但当你“没用”了——或者说,当你的性价比不够高了——社会就会用各种“灵活”的方式,把你轻轻地推出去。
推出去之后,还得给你一个好听的说法,让你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一种解放、一种福利。
老年人退出职场,叫“退休生活”“安享晚年”——好听吧?但你去农村看看那些七十多岁还要下地干活的老人,去城市看看那些在超市里站八个小时赚两千块的老人,去看看那些每天在家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的老人——他们的“晚年”真的“安享”了吗?
中年人失去稳定工作,叫灵活就业、自主创业——好听吧?但你去凌晨三点的街头看看那些代驾司机,去看看三伏天里骑着电动车狂奔的外卖骑手,去看看那些每天开十几个小时网约车的中年司机——他们的自主创业,到底是主动选择,还是走投无路?
这套话术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把结构性的问题,转化成了个人的选择。
你为什么灵活就业?因为你喜欢自由啊。你为什么退休了还在干活?因为你闲不住啊。你为什么日子过得这么难?因为你不够努力啊。
社会永远没有错,错的永远是你自己。
这套话术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钱。
张丹丹教授的话之所以引发众怒,不是因为她全错了,而是因为她只说了一半。
灵活就业确实有福利的一面——对于那些真正有能力、有资源、有选择权的人来说,灵活就业可能比上班更好。比如一个资深设计师,自己接活干,时间自由,收入还高;比如一个金牌销售,自己做代理商,赚得比上班多得多。
但问题是,
有多少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又有多少人是被迫灵活就业?
如果一个人有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完善的社保,他会主动辞职去跑外卖、开网约车吗?少数人会,但大多数人不会。大多数人进入灵活就业市场,不是因为喜欢自由,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用少数人的主动选择,来定义大多数人的被动处境,然后说这是一种福利——这就是张丹丹被骂的原因。
同样的道理,“灵活离开”对有些老人来说确实是福利。比如那些家境优渥、退休工资丰厚、身体健康的老人,退休后旅游、下棋、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这当然是好事。
但对于更多普通老人来说,离开不是享受,是被抛弃。是劳动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不再被需要了。是养老金不够花,是看病看不起,是孤独地待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把所有人的处境,都用最好的那部分人的标准来描述,然后告诉大家“这是一种福利”——这不是学术,这是粉饰。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话术正在向下一代蔓延。
现在年轻人中间流行一个词,叫“躺平”。专家们说,躺平是年轻人的主动选择,是他们不再追求物质成功,转向精神生活的表现。听起来是不是也很像一种“福利”?
但如果你去问问那些躺平的年轻人,他们真的想躺平吗?他们是主动选择低欲望生活,还是因为努力了也看不到希望,所以干脆不努力了?
答案不言而喻。
从灵活离开到灵活就业再到躺平——三代人的三种状态,被包装成了三种不同的选择和福利。但撕开包装纸,里面装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当社会无法提供足够的机会和保障时,就用话术把被动说成主动,把困境说成选择,把绝望说成佛系。
说这些,不是要否定灵活就业,也不是要否定退休生活。
灵活就业本身没有错,它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有些人确实适合灵活就业,有些人确实从灵活就业中获得了比上班更好的生活。退休也不是坏事,辛苦了一辈子,本该有时间享受生活。
错的不是灵活,而是把所有的灵活都美化成福利,把所有的被动都说成主动,把所有的社会问题都推给个人承担。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好听的名词,而是更实在的保障。
对于灵活就业的中年人,我们需要的是——完善的社保体系,让他们不用自己全额交保险;公平的就业环境,让35岁以上的人也能找到正经工作;合理的平台治理,让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不用在算法的压榨下疲于奔命。
福利这两个字,不是靠话术造出来的。真正的福利,是你不用为明天发愁,不用为养老焦虑,不用为生病恐惧,是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社会都会给你托底。
这是我们这几代人,共同的困境。